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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二十九年十一月。

赵小山入工坊的第一个月，就干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。

他改了蒸汽机的排气管。

事情是这样的。赵小山进工坊之后，陆明远按照老赵当年带他的方式，先让赵小山从最基础的活儿干起——打铁、铸件、磨零件。赵小山没有怨言，每天天不亮就到车间，天黑了还不走。他打铁的手艺确实好——毕竟是铁匠世家出身，锤子抡起来虎虎生风，叮叮当当的声音又脆又响，老工匠们都说这小子的锤法比我们强。

但赵小山不满足于打铁。

他一边干活，一边观察。观察蒸汽机的每一个零件，观察工匠们的每一个操作步骤，观察车间里的每一台设备。他的眼睛像两台不停转动的摄像机，把所有东西都记在脑子里。有时候他会突然停下手里的活儿，盯着某个零件发呆，嘴里念念有词，旁边的工匠叫他好几声都听不见。

入坊第二十三天，他找到了陆明远。

师父，排气管的设计有问题。

陆明远正在看图纸，头也没抬：什么问题？

排气管从气缸出来之后，拐了两个九十度的弯才接到冷凝器。每个弯都会产生涡流，涡流会阻碍蒸汽的排出，降低排气效率。

陆明远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这个问题他知道——他之前就发现了，但一直没找到好的解决方案。排气管之所以要拐弯，是因为气缸和冷凝器的位置关系决定的，不拐弯接不上。

你有什么办法？

赵小山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，展开铺在桌上。纸上有好几个折痕，边角都卷了，上面还沾着几滴油渍——显然是他在车间里趁休息时间画的。纸上画着一个排气管的设计图——不是九十度的直角弯，而是一个平滑的弧形弯。弧形弯的半径经过精心计算，既能连接气缸和冷凝器，又能最大限度地减少涡流。

弧形弯。赵小山说，声音不大，但很笃定，蒸汽在弧形管道里流动的时候，不会像在直角弯里那样撞墙产生涡流。臣算过——如果把两个直角弯换成两个弧形弯，排气效率至少能提高一成五。

陆明远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。他的手指沿着弧形弯的线条慢慢划过，指甲在纸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
你算过？他问，怎么算的？

臣……臣不会算。赵小山有些不好意思，挠了挠后脑勺，臣是用水试的。臣找了两根铜管，一根弯成直角，一根弯成弧形，然后往里面灌水，看哪根管子的水流得快。弧形管的水流速度比直角管快了差不多两成。

陆明远沉默了。

用水模拟蒸汽的流动——这个方法简单粗暴，但有效。赵小山不懂流体力学的理论，但他用最朴素的实验方法得出了正确的结论。这种直觉，不是教出来的，是天生的。

你这个设计……陆明远的声音有些复杂，像是在品一杯味道说不清的酒，确实比现在的好。

他拿起那张图，又看了一遍，然后放下来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
后生可畏啊。

赵小山挠了挠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的脸红了一下——不是害羞，是被师父夸了之后的那种不好意思。

陆明远当天就安排工匠按照赵小山的设计制造了新的排气管，装到一台蒸汽机上测试。

结果——排气效率提高了一成五。和赵小山预测的一模一样。

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工坊。

工匠们议论纷纷：那个广东来的小子，才来一个月就改了排气管？陆大人的设计他都敢改？关键是改对了啊！议论声在车间里嗡嗡的，像是一群蜜蜂在飞。

陆明远的心情很复杂。

他在给我的报告里写道：赵小山入坊一月，即提出排气管改良方案，经测试效率提升一成五。此子对机械的直觉确实在臣之上。臣又惊又喜，亦有几分惭愧——臣研究排气管数月未得其解，此子一月便破之。

又惊又喜又有几分惭愧。

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，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