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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向高沉吟了一会儿，缓缓开口：陛下，臣以为，既不能暂停，也不能弹压。暂停是因噎废食，弹压是饮鸩止渴。

那该怎么办？

安置。叶向高说，失业工匠需要的不是禁止工厂，而是新的工作。工厂取代了旧作坊，但工厂本身也需要工人。蒸汽机需要人操作，铁路需要人修建，矿山需要人开采。把失业的织工转移到这些新的岗位上去，问题就解决了。

我点了点头。叶向高说到了点子上。

工业化不是消灭工作，而是改变工作的形式。手工织布的工作没了，但操作蒸汽织机的工作出现了。修铁路的工作出现了。开矿的工作出现了。建工厂的工作出现了。

问题在于——这些新工作和旧工作之间有一个时间差。旧工作消失得很快，新工作出现得很慢。在这个时间差里，失业的人怎么办？

朕的意思是这样。我说，第一，不暂停工厂制度。工业化是国策，不能动摇。第二，不武力弹压。失业工匠不是叛贼，他们只是失去了饭碗的普通人。第三，立即启动安置计划。

我站起来，走到书案前，提笔写下几条措施：

一、在江南各府设立转业局，专门负责失业工匠的登记、培训和安置。

二、铁路建设优先招募失业工匠。京杭铁路即将开工，需要大量劳力。

三、蒸汽工厂必须优先雇佣当地失业工匠。每建一座工厂，必须安置不少于工厂用工人数三倍的失业工匠——工厂用一百人，就必须安置三百人到相关岗位。

四、户部拨银五十万两，作为失业工匠的临时救济金。每人每月发放口粮和银钱，直到找到新工作为止。

五、严禁散布谣言。锦衣卫彻查茶馆酒肆中散布蒸汽机是妖物等谣言之人，查明幕后主使。

写完之后，我把纸递给叶向高。

叶阁老，这五条，你来执行。

叶向高看了看纸上的内容，点了点头：臣领旨。

还有一件事。我说，朕要亲自写一道谕旨，发往江南各府。告诉百姓——朕知道他们的苦，朕不会不管。工厂是为了让大明更强，不是为了让百姓受苦。朕会安置好每一个失业的工匠，一个都不会落下。

叶向高微微动容：陛下仁德。

不是仁德。我说，是必须。百姓的怨气不化解，工业化就推不下去。朕不是在施恩，是在解决问题。

叶向高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
三个人退出去之后，我独自坐在御书房里，看着窗外的夕阳。

夕阳把天边染成了一片血红色。红光透过窗纸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暗红色的光斑，像是洒了一地的血。

工业化的代价，比我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猛。

我以为自己有足够的准备——毕竟我知道历史，知道工业革命会带来什么。但知道和经历是两回事。历史书上的社会动荡四个字，落到现实中就是万余人聚集在织造局门前，就是失业工匠满街巷，就是茶馆里的谣言和恐惧。

我深吸了一口气。

这只是开始。

丝织业只是第一个被冲击的行业。接下来还有瓷器业、铁器业、造纸业、印刷业——每一个行业被蒸汽机改造的时候，都会经历同样的阵痛。

我必须在阵痛中找到平衡。

既不能停下工业化的脚步，也不能让百姓承受不可承受的代价。

这条路，比我想象的要难走得多。

但我没有退路。

远处传来更鼓声，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，沉闷而规律。

天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