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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完之后，我又加了一句：你辛苦了。

三个字。但我知道永春看到这三个字会比看到任何嘉奖都高兴。

十月下旬，以工代赈的效果开始显现。

永春的执行力超出了我的预期。他在苏州设了一个总指挥部，、四个监工。管事负责调度人员，账房负责发放口粮和工钱，监工负责工程质量。

他还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——他在每个工地都设了一个识字棚。

白天干活，晚上识字。

永春在报告里写道：臣以为，工匠失业之根源，在于技能单一。织工只会织布，一旦织布的活没了，他就什么都不会了。若能趁此机会教他们识字算数，将来转行也容易些。

这个想法和我不谋而合。

我在报告上批了一个字。

到了十月底，苏州的失业工匠已经安置了八千多人。剩下的五千人，永春说再有半个月也能安排妥当。

杭州那边的情况也差不多。杭州知府是个能干的人，接到朝廷的命令后立刻照搬了苏州的模式，把失业工匠编队送去修钱塘江堤坝。

南京的情况稍微复杂一些——南京的失业工匠里有不少是火器工坊出来的，技能比较特殊，不太适合去修路修桥。永春专门给这批人安排了一个去处：蒸汽机维修培训班。

火器工匠懂金属加工，学蒸汽机维修上手很快。永春在报告里写道，臣已经从皇家工坊借调了三名技师，在南京开设了培训班。第一批学员五十人，预计一个月后即可上岗。

我看到这里，忍不住笑了。

永春这个人，真是越用越顺手。

十一月初，暴动的阴影终于开始消散。

沈炼的调查结果也出来了——苏州暴动确实有人在背后煽动。锦衣卫抓了三个白莲教的人，都是底层的传教者，趁着工匠们的怨气煽风点火。幕后的大鱼没有抓到，但线索指向了一个叫净土堂的白莲教分支。

继续查。我对沈炼说，但不要大张旗鼓。白莲教的根基在底层百姓，你把百姓逼急了，他们就会往白莲教那边跑。以工代赈才是釜底抽薪——百姓有了饭吃、有了活干，白莲教就没有土壤了。

沈炼点了点头：臣明白。

他转身要走，我又叫住了他。

沈炼，苏州暴动的时候，地方守军开了枪。

沈炼停下脚步，没有回头。

朕说过，严禁武力镇压平民。我的声音很平静，但我知道沈炼听得出来这平静底下的东西，查一查，是谁下的命令。

臣已经查了。沈炼转过身来，面无表情，是苏州守备千户刘安。他在暴动当天擅自下令开枪，没有请示上级。

处置方案？

革职查办，永不叙用。

不够。我说，他的枪杀了多少人？

确认死亡的平民有十一人。

十一条人命。

我闭上眼睛，深吸了一口气。窗外的风吹过来，带着一股枯叶的味道，干燥而苦涩。

军法处置。我说，刘安以擅杀平民罪论处。朕要让所有的地方守军都知道——平民不是敌人。对平民开枪的，朕绝不姑息。

沈炼沉默了几秒，然后低声说：臣领旨。

他走了之后，我独自坐在御书房里，听着窗外的风声。

十一条人命。

这十一个人，有的可能是家里的顶梁柱，有的可能是刚成年的年轻人，有的可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。他们失业了，饿了，怒了，冲出去闹事了。然后被一个叫刘安的千户一声令下打死了。

他们不是造反的人。他们只是饿了。

我提起笔，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几个字：

抚恤死难工匠家属。每户白银五十两，免三年赋税。

五十两银子买不回一条命。但这是我能做的。

写完之后，我把笔放下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
以工代赈的方案在推进，暴动在平息，失业工匠在被安置。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走。

但我知道，这只是治标。

治本的办法，是让工业化的速度和安置的速度匹配起来。新工厂开一家，旧工匠就要安置一批。不能再像之前那样，只顾着往前冲，不管后面的人跟没跟上。

工业革命不是一场百米冲刺。它是一场马拉松。

跑得太快，会把自己的队伍跑散。

我睁开眼睛，看着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和报告。

窗外，秋风渐紧。

但至少，最冷的那几天，似乎已经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