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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三十年十一月。
李贽来了。
这个名字我前世就知道。明朝最离经叛道的思想家,写过《焚书》《藏书》,骂过程朱理学是假道学,说过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。在原本的历史上,他被捕入狱,用剃刀割喉自杀,死得惨烈。
但在这个时空里,他还活着。
因为我。
五年前我就让人暗中保护他,不让那些恨他入骨的道学先生们得逞。去年我下了一道密旨,让地方官不得骚扰李贽。今年九月,苏州暴动之后,我正式下旨召他入京。
十一月初七,李贽到了北京。
他是坐马车来的,从湖北麻城一路北上,走了将近一个月。暗卫的密报说,他一路上走走停停,每到一个地方就要去看看当地的工坊和铁路工地,还跟工匠们聊天,问东问西。
这老头子,好奇心倒是不小。我看着密报,笑了一声。
十一月初九,我在御书房召见了他。
李贽进来的时候,我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的头——光的。他剃了光头,穿着一身灰布长袍,看起来像个和尚。但他不是和尚,他只是觉得头发碍事,剃了方便。
这个人,连头发都不肯按规矩留,难怪满天下的读书人都恨他。
草民李贽,叩见陛下。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地砖上,咚的一声,听着挺实在。
起来吧。我说,赐座。
王福搬了一把椅子过来。李贽谢了恩,坐下了。他坐得很直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目光平视前方——不是那种低眉顺眼的恭敬,而是一种坦然的平视。
这让我有点意外。大多数人第一次见皇帝,不是战战兢兢就是诚惶诚恐。李贽倒好,坐在那里像是在自己家的书房里一样。
李先生,朕召你来,是想跟你聊聊。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放下,朕看过你的书。《焚书》,朕看了三遍。
李贽微微一怔,然后说:陛下看了三遍,是觉得写得好,还是觉得写得不好?
这话问得直接。换了别人,肯定会说陛下圣明,草民的拙作能入陛下法眼,实乃三生有幸之类的废话。李贽不。他直接问你觉得好不好。
有好有不好。我说,好的地方在于,你敢说真话。满朝文武,没几个人敢跟朕说真话。不好的地方在于,你只管骂,不管怎么改。骂程朱理学是假道学,骂得痛快,但骂完之后呢?你拿什么来替代?
李贽沉默了一会儿。
御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。炉子里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,偶尔蹦出一颗火星,落在铜盆边上嘶的一声灭了。
陛下说得对。李贽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,草民确实只管骂,不管怎么改。因为草民不知道怎么改。草民只是一个读书人,不是治国的人。
但朕是。我说,朕知道怎么改。朕已经在改了。蒸汽机、铁路、电报、工厂——朕在用这些东西改变大明。但朕遇到了一个问题。
什么问题?
百姓不理解。
我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
朕推行工厂制度,百姓说朕夺了他们的饭碗。朕修铁路,百姓说朕破了风水。朕架电报线,百姓说那是妖术。朕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为了让大明更强、让百姓更富,但百姓不理解。他们只看到眼前的痛苦,看不到长远的好处。
我转过身来,看着李贽。
朕需要一个人,帮朕跟百姓说清楚。
李贽的眉头皱了起来。他想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:
陛下,恕草民直言——百姓不理解,不是百姓的错。
是陛下的错。
御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。王福站在角落里,脸色微变,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。
但我没有发怒。
说下去。
李贽站起来,拱了拱手,然后重新坐下。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沉稳,像是在讲一堂课:
陛下推行新政,速度太快了。蒸汽机从发明到推广,不过几年时间。铁路从无到有,也不过几年。工厂遍地开花,更是只用了两三年。陛下觉得这些东西好,就恨不得一夜之间让全天下都用上。但百姓不是这么想的。
百姓怎么想?
百姓想的是——我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的,凭什么你说变就变?我织了一辈子布,你突然告诉我织布机不要了,换蒸汽机了,我怎么办?我种了一辈子地,你突然在我田边修铁路,火车轰隆隆地跑,把我的牛都吓跑了,我找谁说理去?
李贽说到这里,语速加快了,声音也高了几分:
陛下,百姓不是不讲理的人。他们只是害怕。害怕变化,害怕未知,害怕自己被抛弃。陛下要做的,不是强迫他们接受,而是让他们理解——为什么要变,变了之后会怎样,他们在新的世界里能得到什么。
我听完之后,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,带着一丝冬天的寒意。炉火的光映在李贽的脸上,忽明忽暗的,他的表情很认真,没有一丝谄媚或恐惧。
李先生。我终于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,满朝文武,只有你敢跟朕说这种话。
草民说的是实话。
朕知道。我点了点头,所以朕才召你来。
我走回书案前,坐下,看着李贽。
朕想让你办一件事。
陛下请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