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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三十年十二月。

冬天的北京冷得像冰窖。

御书房里烧着两盆炭火，但我还是觉得冷。不是身体冷，是心里冷。

因为沈炼刚刚送来了一份密报，上面写着一个让我浑身发凉的消息：

蒸汽机的关键图纸泄露了。

不是泄露了一点点，是核心部件的完整图纸——气缸、活塞、连杆、飞轮的精确尺寸和加工工艺，全部被人临摹带出了工坊。

沈炼站在我面前，面无表情地汇报：陛下，泄密发生在苏州第七分厂。臣的人追查了半个月，确认图纸是被一名叫赵四的工匠偷偷临摹的。此人在工坊干了两年，负责气缸的精加工。他把图纸藏在鞋底里带出工坊，交给了一个葡萄牙商人。

葡萄牙商人？

是。此人名叫费雷拉，在苏州做丝绸生意，实际上是耶稣会的联络人。他拿到图纸后，通过澳门的传教士网络，把图纸送往了果阿。从果阿再转运到里斯本，大约需要四到六个月。

我的手攥紧了椅子的扶手。指节发白。

也就是说，图纸现在可能已经在去欧洲的路上了。

沈炼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，臣已经派人去澳门拦截，但费雷拉在十天前就已经乘船离开了澳门。臣的人追不上。

追不上。

三个字像三根钉子，钉在我的心上。

我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飘着细雪，雪花落在琉璃瓦上，无声无息地化了。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有半寸厚，白茫茫的一片，干净得刺眼。

赵四呢？

已经抓了。正在审讯。

他为什么要偷图纸？

沈炼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钱。费雷拉给了他五百两银子。

五百两。

一个工匠在工坊里干一年，工钱大约是三十两。五百两，相当于他十六年的收入。

我能理解赵四为什么会动心。但理解不等于原谅。

审完之后，按泄密罪论处。我说，声音很平静，但我知道沈炼听得出来这平静底下的杀意。

臣明白。

还有——我转过身来，看着沈炼，查一查，工坊里还有没有其他人被收买。不只是苏州第七分厂，所有分厂都要查。

臣已经在查了。沈炼说，但陛下，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

工坊扩张太快了。

这句话像一盆冷水，浇在我头上。

沈炼继续说：两年前，皇家工坊只有一个总厂和两个分厂，工匠总共不到五百人。保密体系是臣亲手建的——分区管理，每个工匠只接触自己负责的环节，不知道全貌。五百人，臣管得住。

但现在，工坊扩张到了七个分厂，工匠超过三千人。三千人，臣管不住了。人一多，漏洞就多。臣的暗卫不可能盯住每一个人。

我沉默了。

因为沈炼说的是事实。

工坊扩张太快了。这个决定是我做的。蒸汽机的需求量越来越大——铁路要用，工厂要用，矿山要用，船坞要用。一个总厂加两个分厂根本供不上，所以我下令扩建，一口气开了四个新分厂。

扩建的时候，我想的是产能。我没有想到保密。

或者说，我想到了，但我觉得保密体系已经够完善了，多开几个分厂不会有问题。

我错了。

保密体系是为五百人设计的，不是为三千人设计的。五百人的时候，每个人都在沈炼的眼皮底下，谁有异动立刻就能发现。三千人的时候，暗卫的眼睛不够用了。

这是我的错。

急于求成。贪多嚼不烂。

前世搞项目的时候，我就犯过这种错误——项目扩张太快，质量管控跟不上，最后出了大问题。没想到穿越了还是改不了这个毛病。

沈炼。我说。

臣在。

保密体系要重建。

臣已经在拟方案了。

说说你的想法。

沈炼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折子，展开。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，像是在念一份军事机密：

第一，核心技术集中。蒸汽机的核心部件——气缸、活塞、连杆——只在总厂生产，分厂只负责外围零件的加工和组装。核心工匠不超过一百人，全部由暗卫直接监控。

第二，图纸分级。所有技术图纸分为甲乙丙三级。甲级图纸——核心部件的完整图纸——只存放在总厂的密室里，由专人保管，查阅需要三人联签。乙级图纸——单个零件的加工图——可以在分厂使用，但每张图纸都有编号，用完必须归还，不得临摹。丙级图纸——通用工艺——不设限制。

第三，人员审查。所有工匠每半年审查一次，重点关注经济状况异常的人。突然有钱了、突然还清了债务、突然买了房子——这些都是危险信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