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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三十一年六月。

远征的准备工作千头万绪，但最让我头疼的不是舰船，不是火器，而是后勤。

打仗打的是后勤。这句话前世听过无数遍，穿越之后体会更深。壬辰战争的时候，前线将士浴血奋战，后方的粮草却三天两头断供，差点把整场仗给耽误了。那次的教训我记得清清楚楚——后勤不行，仗就别打。

远征欧洲比壬辰战争复杂一百倍。补给线从北京到福建再到南洋再到印度洋再到欧洲，一万多海里，中间任何一个环节断了，前线的将士就得饿肚子。

我需要一个人来管后勤。一个细致、周全、铁面无私的人。

孙承宗。

这个名字是叶向高推荐的。孙承宗，字稚绳，河北高阳人，万历三十二年进士。在原本的历史上，他是明末最杰出的战略家之一，督师辽东，修筑关宁锦防线，是袁崇焕的老师。

在这个时空里，他还年轻，刚刚四十出头，在兵部任职，官不大，但名声不小。叶向高说他做事极为细致，账目从不出错，而且不怕得罪人。

六月初三，我在御书房召见了孙承宗。

他进来的时候，我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的眼睛——很亮，很锐利，像是两把刀。他的身材不高，但站得很直，走路的时候步伐稳健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，靴子踏在地砖上咚咚作响。

臣孙承宗，叩见陛下。

起来。赐座。

他坐下之后，我没有寒暄，直接说：承宗，朕要你掌管远征军的后勤总务。

孙承宗微微一怔，然后说：臣……资历尚浅，恐怕难当此任。

资历浅不是问题。能力够就行。我说，朕听说你在兵部管军需的时候，把账目理得清清楚楚，连一根针一条线都不差。是不是？

臣只是尽本分。

尽本分就够了。我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，承宗，朕跟你说实话。远征军的后勤，现在是一团乱麻。军需库存的账目混乱，采购价格虚高，运输损耗惊人。朕怀疑里面有人在贪墨，但朕没有证据。朕需要你去查清楚，然后理顺。

孙承宗的眼神变了。

不是害怕，是兴奋。

我看得出来——这个人天生就是干这种事的。给他一堆乱账，他能理出花来。给他一个烂摊子，他能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
臣领旨。他站起来，拱手，声音沉稳有力，但臣有一个请求。

臣查账的时候，可能会得罪人。臣请陛下给臣一道手谕，准臣便宜行事。

便宜行事四个字，说得轻描淡写，但分量很重。这意味着他要的是先斩后奏的权力。

我看着他，想了想。

朕给你手谕。但有一条——杀人之前，先报朕知。

臣明白。

孙承宗上任之后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查军需库存。

他带着十几个从兵部挑来的账房先生，一头扎进了军需库，从早到晚地盘点。军需库在京城西郊，占地几十亩，大大小小的仓库有三十多间，里面堆满了粮食、布匹、铁器、火药、帐篷、绳索、药材……各种各样的军需物资。

孙承宗花了整整十天，把所有仓库都盘点了一遍。

十天之后，他来找我，脸色铁青。

陛下，账目和实物对不上。

差多少？

粮食，账上有十二万石，实际只有八万石。差了四万石。

布匹，账上有六万匹，实际只有三万八千匹。差了两万两千匹。

火药，账上有八千斤，实际只有五千斤。差了三千斤。

铁器——

够了。我打断了他。

四万石粮食。两万两千匹布匹。三千斤火药。

这些东西不会凭空消失。要么是被贪墨了，要么是被倒卖了，要么是在运输途中被人截留了。

查出来是谁干的了吗？

初步查明，有三名军需官涉嫌贪墨。孙承宗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名单，递给我，第一个是军需库总管刘德海，负责库存管理。第二个是采购官陈文远，负责物资采购。第三个是运输官马三才，负责物资运输。

三个人是一伙的？

是。刘德海在库存上做手脚，把实际入库的数量改大，多出来的部分被陈文远以采购损耗的名义报销。马三才负责把多出来的物资运出去，卖给民间商人。三个人分赃，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
天衣无缝？我冷笑了一声，那你是怎么查出来的？

账目可以做假，但仓库里的老鼠不会做假。孙承宗的嘴角微微一动，似乎是在笑，但笑意很冷，臣检查粮仓的时候，发现有几间仓库的老鼠特别少。粮仓里老鼠少，只有一个原因——粮食不够多。粮食不够多，但账上的数字很大——这就是问题所在。

老鼠。

他是靠老鼠查出来的。

我忍不住笑了。这个人，确实有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