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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三十二年二月。
电报线路终于铺进了紫禁城。
这件事我盼了很久。从第一台电报机在工坊里敲出滴滴答答的声音开始,我就在等这一天。电报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信息传递的速度从马匹的四百里加急,变成了电流的瞬间抵达。意味着我坐在紫禁城里,可以在一盏茶的工夫内知道南京发生了什么事。
意味着这个帝国的神经系统,终于从马车时代跨入了电气时代。
铺设工程是陆明远主持的。他接手工坊总管才半个月,就把电报线路的铺设方案递到了我面前。方案写得极其详细——从线路走向、电杆间距、绝缘材料到操作规程,事无巨细,条理分明。我看完之后在心里给他打了个高分。
先铺紫禁城内部。我在方案上批了四个字。
陆明远的效率很高。半个月后,一条铜线从乾清宫拉到了内阁值房,又从内阁值房拉到了兵部衙门。电报机是工坊最新的型号,比第一代小了一半,操作也简单了许多——只要学会莫尔斯码的对照表,任何人都能发报。
当然,我没有用莫尔斯码这个名字。我让陆明远编了一套天机码,原理一样,但用的是汉字编码。每个常用汉字对应一个四位数字,数字再对应长短信号。笨是笨了点,但能用。
二月十五日,电报系统正式启用。
我原本计划的第一条电报是发给南京兵部的军事调令——多有仪式感。但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我的预料。
那天下午,我正在御书房批折子,永春匆匆跑进来,脸上的表情很奇怪,像是想笑又不敢笑。
陛下,出事了。
什么事?
电报……电报被用了。
谁用的?
永春咽了一口口水,声音压得很低:御膳房的刘太监。他……他用电报给御厨房传了一道传膳令。
我手里的朱笔停住了。
你再说一遍?
刘太监用电报给御厨房传了传膳令。永春的声音更低了,传的是……陛下晚膳要清蒸鲈鱼、红烧肘子、翡翠白菜汤,外加一碟桂花糕。
我放下朱笔,靠在椅背上,盯着永春看了好一会儿。
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鸟叫声,叽叽喳喳的,不知道是什么鸟。
然后我笑了。
不是苦笑,是真的觉得好笑。我穿越二十多年,搞出了蒸汽机、铁路、火炮、铁甲舰,现在又搞出了电报——人类通信史上划时代的发明——结果它的第一次实际应用,是传膳。
传膳。
清蒸鲈鱼,红烧肘子,翡翠白菜汤,桂花糕。
我在心里把这几个菜名念了一遍,越念越觉得荒唐。前世读通信史的时候,莫尔斯发出的第一条电报是上帝创造了何等奇迹——多么庄严,多么有历史感。到了我这儿,变成了清蒸鲈鱼。
那个刘太监呢?我问。
跪在外面呢,吓得脸都白了。
叫他进来。
刘太监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太监,胖墩墩的,管御膳房已经七八年了。他进来的时候腿都在抖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额头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响。
万……万岁爷恕罪!奴婢……奴婢不是故意的!
你怎么会用电报的?我问。
刘太监的声音抖得厉害:回……回万岁爷的话,奴婢前几日看到工坊的人在拉线,好奇问了几句。那个工匠说这是电报,能隔着老远传话。奴婢就……就想着,御膳房离御厨房隔了三道院子,每次传膳都要派小太监跑一趟,冬天路滑摔过好几回。奴婢就……就想试试这个电报能不能传膳令……
我看着他。
这个理由,说实话,还挺实在的。
你学了多久?
回万岁爷,学了三天。那个工匠教奴婢认了几十个常用字的码子,奴婢记性好,背下来了。
三天学会电报操作。我不得不承认,这个胖太监的学习能力比我预想的强。
传膳令传到了吗?
传……传到了。刘太监的声音小了下去,御厨房的张太监收到了,还回了一条,说鲈鱼没有了,换成鲤鱼行不行。
我又笑了。
这大概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用电报讨论菜单。
起来吧。我说。
刘太监抬起头,满脸的惊恐和不解。
朕没说要罚你。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带着一股淡淡的苦味,你做的事虽然荒唐,但证明了一件事——电报系统是可靠的。连传膳令都能准确传达,军令自然也没问题。
刘太监愣了一下,然后连连磕头:谢万岁爷!谢万岁爷!
但是。我放下茶杯,声音沉了下来,从今天起,电报优先用于军事和政务通信。没有朕的允许,任何人不得擅自使用电报传递私人事务。听明白了吗?
奴婢明白!奴婢明白!
下去吧。
刘太监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他走路的时候脚步声很重,啪嗒啪嗒的,不像别的太监那样轻手轻脚——大概是胖的缘故。
永春站在一旁,嘴角微微翘着。
你也觉得好笑?我瞥了他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