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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三十二年五月。
赵无极又来了。
这次他带来的不是密报,而是一幅画。
画是暗卫从西班牙塞维利亚的船坞里偷出来的——确切地说,是暗卫安插在船坞里的一个工匠,趁夜色用炭笔临摹的。画纸皱巴巴的,边角还有水渍,但上面的内容让我的心沉了下去。
那是一艘船的设计图。
不是普通的木帆船。船体的轮廓比传统的盖伦船更宽更矮,吃水更深,两侧各有一个圆形的突出物——那是明轮的位置。船尾有一个方形的舱室,里面画着一个粗糙的圆柱体,旁边标注着几个我看不懂的西班牙文字。
但我不需要看懂文字。那个圆柱体的形状,我太熟悉了。
蒸汽机。
这是什么时候的?我问。
三个月前。赵无极说,暗卫报告,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拨出五十万杜卡特扩充无敌舰队。塞维利亚、加的斯、巴塞罗那三处船坞同时开工,计划在两年内建造三十艘新式战船。其中至少五艘将装备蒸汽动力。
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。
画上的蒸汽机很粗糙——气缸的比例不对,连杆的角度有问题,飞轮太小,锅炉的位置也不合理。如果按照这个设计造出来,效率大概只有我们蒸汽机的五分之一,而且随时可能爆炸。
但它确实是蒸汽机。
原理是对的。
技术是从哪里泄露的?我问。
暗卫还在追查。赵无极说,初步判断有两条渠道。一是传教士。利玛窦来华之后,陆续有耶稣会修士进入大明,其中一些人参观过工坊。虽然我们严格限制了他们的活动范围,但他们的观察力很强,可能通过只言片语拼凑出了蒸汽机的基本原理。
第二条渠道呢?
商人。郑芝龙的商船队在南洋与葡萄牙人、荷兰人有大量贸易往来。商船上的水手和工匠见过蒸汽机的运转,虽然不懂原理,但他们的描述足以让欧洲的工匠产生灵感。
我沉默了。这两条渠道都很难完全封堵。传教士是文化交流的桥梁,我不能把所有传教士都赶出去——利玛窦对我的帮助太大了,而且传教士带来的欧洲知识对大明也有价值。商人更不用说,贸易是帝国的经济命脉,不可能为了保密而断绝贸易。
技术扩散是不可避免的。这是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事实。前世我是工程师,我太清楚技术保密有多难了。一项技术一旦被发明出来,它的扩散就是时间问题。你可以延缓,但不能阻止。
蒸汽机的原理其实很简单——烧水产生蒸汽,蒸汽推动活塞,活塞带动曲轴,曲轴转动飞轮。任何一个聪明的工匠,只要看到蒸汽机运转,再加上一点点提示,都能推导出基本原理。难的不是原理,难的是细节。气缸的密封怎么做?活塞环用什么材料?曲轴的强度怎么保证?锅炉的压力怎么控制?这些细节,需要无数次的试错,需要大量的资金投入,需要一整套工业体系的支撑。
西班牙有钱,有人,有动力。他们迟早会造出来。问题是——我能比他们快多少?
能拖多久?我问。
赵无极想了想:以西班牙目前的技术水平,造出能用的蒸汽机至少还需要三到五年。造出能装在船上的蒸汽机,至少五到八年。造出能和我们的铁甲舰抗衡的蒸汽战船——他顿了一下,十年以上。
十年。我重复了一遍。十年的时间窗口。这个数字让我既安心又不安。安心的是,十年足够我完成很多事了。不安的是,十年其实很短。
我想起了前世的一个例子。1945年,美国在日本投下了原子弹,全世界都以为美国会垄断核武器很多年。但仅仅四年后,1949年,苏联就试爆了自己的原子弹。四年,从零到有,只用了四年。因为苏联有间谍,有科学家,有举国之力的投入。
西班牙也有这些。他们有遍布全球的情报网络,有欧洲最好的工匠和学者,有美洲的白银支撑。十年,也许是保守估计。也许他们五年就能造出来,也许更快。
在这十年里,我必须完成南洋布局,建立从马六甲到锡兰的海上防线,把欧洲人的势力彻底赶出东方。等他们造出蒸汽战船的时候,我的舰队已经控制了印度洋,他们连出家门都难。但这还不够。
我不能只是防守,我必须进攻。不是军事上的进攻——那太慢了,也太贵了。我要的是技术上的进攻。在他们追上我的第一代蒸汽机之前,我要造出第二代、第三代。在他们学会造铁甲舰之前,我要造出更大、更快、更强的战舰。在他们掌握了火炮技术之前,我要发明出更先进的武器。这是一场军备竞赛。
不是两个国家的竞赛,是两个文明的竞赛。
东方和西方。
农业文明和即将到来的工业文明。
我必须赢。
因为如果我输了,历史就会重演。
西方会用坚船利炮打开东方的大门。
会有鸦片战争,会有甲午战争,会有八国联军。
会有无数的屈辱和苦难。
我不能让这些发生。
这就是我穿越到这里的意义。
还有一件事。赵无极说,腓力二世不只是在造船。他在招募人才——从意大利、德意志、甚至英国挖工匠和学者。暗卫报告说,有一个叫伽利略的意大利人收到了西班牙宫廷的邀请函。
伽利略。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伽利略·伽利莱。近代物理学之父。望远镜的改进者。力学的奠基人。如果这个人被西班牙拉拢,帮助他们改进蒸汽机和火炮——
拦住他。我说。
陛下?
不惜一切代价,把伽利略请到大明来。我的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急切,告诉暗卫,朕愿意给他最好的待遇——实验室、助手、经费,要什么给什么。如果他不愿意来,至少不能让他去西班牙。
赵无极点了点头:臣明白。
还有,把欧洲所有知名的学者和工匠列一份名单。能拉拢的拉拢,不能拉拢的至少要监控。人才是最重要的资源——蒸汽机的图纸可以偷,但造蒸汽机的人偷不了。
臣领旨。
赵无极走了之后,我把那幅画摊在书案上,又仔细看了一遍。
画上的蒸汽机虽然粗糙,但我能看出设计者的思路——他试图用最简单的结构实现蒸汽驱动,放弃了复杂的冷凝系统,直接用排气阀释放废蒸汽。这种设计效率很低,但胜在简单可靠,容易制造。
这是一个聪明人的设计。
不是天才,但足够聪明。
我拿起朱笔,在画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:加快远征时间表。秋季出兵南洋。
然后我把画折好,锁进了书案的暗格里。
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。更鼓声从远处传来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,一声比一声沉。
我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初夏的潮湿气息,混着远处花园里不知名的花香。
欧洲人在追赶。
这是一场赛跑。不是百米冲刺,是马拉松。我现在领先了一大截,但对手正在加速。如果我停下来,他们迟早会追上来。
所以我不能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