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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三十二年七月。
京金铁路全线贯通了。
从京城到南京,一千八百里,行车两日可达。
这条铁路修了整整三年。三年里,数万工人在烈日下挥汗如雨,在寒风中凿石铺轨。铁路穿过华北平原,跨过黄河,翻过淮河,一路向南延伸,直到南京城外的下关码头。
通车那天,我坐上了专列。
专列是工坊专门为我打造的——说是专列,其实就是在普通车厢的基础上加了一层铁皮防护,里面铺了地毯,放了一张书案和几把椅子。比起前世的高铁商务座差远了,但在这个时代,已经是最奢侈的交通工具了。
火车头喷着白色的蒸汽,发出嘶嘶的声响,像一头巨大的铁兽在喘息。汽笛声响了三下——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,低沉而悠长,震得站台上的人都捂住了耳朵。
然后火车动了。
先是很慢,咔嚓咔嚓的,铁轮碾过铁轨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。然后越来越快,窗外的景色开始飞速后退——城墙、房屋、田野、树木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往后拨。
我坐在窗边,看着窗外。
京城的城墙很快就消失在了视线里。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——七月的麦田已经收割完毕,留下一片金黄色的麦茬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远处有几个农人在田里劳作,听到火车的汽笛声,直起腰来张望,手搭凉棚,脸上是惊奇和畏惧交织的表情。
承宗坐在我对面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。他现在是内阁次辅,四十出头,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。他看文件的时候很专注,眉头微微皱着,偶尔用朱笔在上面画几个圈。
承宗。我叫了他一声。
陛下。他抬起头。
你坐过火车吗?
回陛下,这是臣第一次。
感觉怎么样?
承宗想了想,说:快。比骑马快得多。而且稳——臣本以为会很颠簸,没想到比马车还平稳。
那是因为铁轨铺得好。我说,铁轨的平整度直接决定了行车的舒适度。陆明远在这方面下了大功夫——每一段铁轨的接缝误差不超过一分。
承宗点了点头,目光转向窗外。
火车正在经过一个小镇。小镇的名字我不记得了,但我能看到镇子里的变化——新建的砖瓦房取代了原来的土坯房,街道上有马车和牛车在来往,镇口竖着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某某车站。
铁路改变了沿线的一切。
原来偏僻的小村庄,因为设了车站,变成了繁忙的集镇。商人从京城运来布匹、铁器、瓷器,在车站附近开设店铺;农民把粮食、棉花、牲畜运到车站,装上火车卖到京城。物资的流通速度提升了十倍,价格差异迅速缩小,原来只有京城才能买到的东西,现在小镇上也有了。
这就是铁路的力量。
不是军事力量,是经济力量。
火车在黄河大桥上停了一会儿——大桥是铁路工程中最难的部分,跨度三百丈,全钢结构,光是桥墩就打了两年。我站在车窗前往下看,黄河水浑浊而湍急,在桥墩之间翻滚着,发出轰隆隆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水底擂鼓。
这座桥,死了十七个人。我说。
承宗沉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