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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三十二年十月。
御前会议。
乾清宫的大殿里坐满了人——内阁大学士、六部尚书、五军都督府的将领、还有郑芝龙。郑芝龙坐在最末尾的位置上,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官服,坐姿有点歪,像是在船上坐惯了,到了平地上反而不自在。他的手不时地摸着椅子扶手,像是在摸船舷一样。
我让永春把一幅巨大的地图挂在了大殿正中。
地图是暗卫花了三年时间绘制的,比利玛窦当年带来的那幅精确了十倍。上面标注了南洋的每一个岛屿、每一条航线、每一个港口,还有葡萄牙人、西班牙人、荷兰人的殖民据点。地图很大,几乎占满了整面墙,纸张是特制的,防水防潮,上面的线条和文字都是用最好的墨汁绘制的,清晰而精确。
我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面。
大殿里安静了下来。几十双眼睛都盯着我。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,有好奇的,有期待的,有紧张的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,混着香炉里飘出来的檀香味。
我拿起一根竹竿,指着地图上一个狭窄的海峡。
诸位,看这里。
竹竿的尖端落在两块陆地之间的一条细缝上。竹竿在我手里微微颤动,发出细微的嗡嗡声。
马六甲海峡。我说,南洋的咽喉。
我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被高大的立柱弹来弹去,听着像是有好几个人在同时说话。
从大明到南洋,从南洋到印度洋,从印度洋到欧洲——所有的航线都要经过这里。谁控制了马六甲,谁就控制了东西方贸易。
我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殿下群臣。有些人在点头,有些人在皱眉,有些人在交头接耳,窃窃私语。
现在控制马六甲的,是葡萄牙人。
殿下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嗡声,像是一群蜜蜂在嗡嗡叫。
葡萄牙人在马六甲驻军已经近百年。他们在那里设了炮台,建了城堡,收过路费。每一艘经过马六甲海峡的商船,都要向他们缴纳税金。包括我们大明的商船。
我看向郑芝龙。
郑芝龙,你来说说,葡萄牙人在马六甲是怎么对待华商的。
郑芝龙站起来,清了清嗓子。他说话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,官话说得磕磕巴巴的,但一谈到海上的事,语速突然就快了,眼睛也亮了起来。
回陛下,葡萄牙人在马六甲收的税,比朝廷的关税高三倍。不交税的船,他们直接扣押。去年有一艘泉州的商船,因为少交了十两银子的税,被葡萄牙人扣了船,船上的货物全部没收,船员被关了三个月。还有更过分的——前年有两艘福建的商船在马六甲海峡被葡萄牙巡逻船拦截,说是走私,把船上的丝绸和瓷器全抢了,船员被扔到海里,淹死了十几个。
大殿里的嗡嗡声变大了。有人拍桌子,有人骂出声来,有人站起来又坐下。
这些事,臣都有记录。郑芝龙从怀里掏出一份厚厚的文书,近十年来,葡萄牙人在马六甲劫掠华商的案件,臣统计了一百三十七起。死亡华商四百余人,损失货物价值白银二十余万两。
我接过文书,翻了几页,然后放在桌上。文书很厚,纸张已经有些发黄了,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起案件的时间、地点、受害者姓名、损失情况。每一页都是血泪,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人命。
诸位都听到了。我的声音沉了下来,葡萄牙人在我们的家门口劫掠我们的商人,杀害我们的百姓。这笔账,朕要算。
大殿里安静了。
安静到我能听到窗外有风吹过,呜呜地响,像是有人在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