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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三十二年十一月。

南海。

郑森的战报通过海路送到了我手里。从南海到京城，走的是快船加驿站的接力路线，全程十二天。如果电报线路能铺到广州就好了——但那是以后的事。

永春把战报送进来的时候，我正在批一份户部的折子，关于广东盐税的。折子写得又臭又长，翻了三页还没说到正题。我把它扔到一边，接过战报。

信封上有海水浸过的痕迹，边角微微发皱，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咸腥味——南海的味道。我拆开信封，展开里面的纸。

战报写得很简洁，没有废话，每一句都是干货。这是郑森的风格——和他父亲的江湖气完全不同，他写东西像在画海图，精确、冷静、一丝不苟。郑芝龙写信像在聊天，东拉西扯，感情充沛但逻辑混乱。郑森写信像在下棋，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。

臣郑森谨奏：舰队主力一百二十艘战船已于十月二十日集结于南海琼州府外海。其中蒸汽铁甲舰二十艘，木质战船六十艘，补给船四十艘。水兵一万两千人，陆战队三千人，随军工匠二百人。

臣已派侦察船三艘前出马六甲海峡，侦察葡萄牙守军部署。据回报：葡军在马六甲城驻军约八百人，配备火炮四十门。港口内停泊木帆战船十二艘，其中大型盖伦船四艘，中型卡拉维尔船八艘。城东和城西各有一座岸防炮台，各配火炮十门。

臣已在海图上标出葡军炮台位置、巡逻路线及港口水深。拟定三路合围战术：东路由臣亲率铁甲舰十艘，从海峡东口突入，直取港口；西路由副将林凤率铁甲舰六艘，从海峡西口封锁退路；南路由陆战队从马六甲城南面登陆，切断守军与内陆的联系。

三路同时发动，预计一日可破港口，三日可下城池。

我把战报放在桌上，靠在椅背上。

一日破港口，三日下城池。

郑森的自信不是没有根据的。二十艘蒸汽铁甲舰对十二艘木帆船——这不是战争，是屠杀。铁甲舰的舰炮射程是木帆船的三倍，装甲厚度足以抵挡任何现有的火炮。葡萄牙人的木帆船在铁甲舰面前，就像纸糊的一样。

但我还是有些不安。

不是担心打不赢，是担心打赢之后的事。

我站起来，在御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。脚下的金砖被磨得很光滑，踩上去凉丝丝的，透过靴底传上来一股寒意。窗外有风，呜呜地吹着，把廊下的灯笼吹得左右摇晃，影子在窗纸上乱跳。

马六甲不是一个孤立的据点。它是葡萄牙在南洋的核心，连接着果阿、锡兰、马鲁古群岛的整个殖民网络。拿下马六甲，等于向整个欧洲殖民体系宣战。

葡萄牙人会求援。西班牙人会警觉。英国人和荷兰人会重新评估他们的立场。

这是一步棋，走出去就收不回来了。

我在心里把各种可能的后果过了一遍。最坏的情况——欧洲列强联合起来，组建一支远征舰队来南洋报复。但这个可能性不大。欧洲各国之间的矛盾比他们和大明的矛盾更深——西班牙和英国打了几十年，荷兰刚从西班牙独立出来，法国和所有人都不对付。让他们联合起来，比让猫和狗一起抓老鼠还难。

最可能的情况是——他们各自为战，各怀鬼胎。有人想趁火打劫，有人想坐山观虎斗，有人想和大明做生意。

乱，才是我想要的。

前世读国际关系史的时候，有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——没有永远的敌人，也没有永远的朋友，只有永远的利益。这句话放在十七世纪的欧洲，同样适用。葡萄牙人丢了马六甲，西班牙人未必会替他们出头——说不定还会暗自高兴，因为少了一个竞争对手。英国人和荷兰人更不用说，他们巴不得葡萄牙人倒霉，好趁机抢占葡萄牙人留下的市场。

我需要做的，就是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，把马六甲吃下去，消化掉，变成大明的一部分。等他们想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时候，一切都已经是既成事实了。

生米煮成熟饭。

这个道理，古今中外都一样。

但我已经想好了。

收不回来就收不回来。

我拿起朱笔，在战报上批了四个字：准。速战速决。

然后又加了一句：注意俘虏。葡萄牙平民不得伤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