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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三十二年十二月。
舰队出发了。
我没有亲眼看到出发的场面,但郑芝龙后来写了一封很长的信,把当天的情景描述得很详细。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像是在船上写的——大概确实是在船上写的,因为信纸上有几滴海水的痕迹,边角都皱了,还有一股淡淡的鱼腥味。
陛下,臣在船上给您写信。今天是十二月初三,舰队从琼州出发了。一百二十艘船排成三列纵队,从港口鱼贯而出,足足用了两个时辰才全部出港。臣站在旗舰的船尾往回看,整个海面上都是船——帆影遮天蔽日,桅杆像一片移动的森林。蒸汽铁甲舰排在最前面,烟囱里冒着白烟,汽笛声呜呜地响,震得海鸥都飞走了。
犬子郑森在旗舰定远号上指挥。这孩子比臣沉得住气——出港的时候臣激动得手都在抖,他站在舰桥上一动不动,像根钉在甲板上的桅杆。他手里拿着海图,眼睛盯着前方,偶尔低声对副将说几句话。臣在旁边看着,心里又骄傲又担心。骄傲的是这孩子有出息,担心的是他才二十五岁,万一出了什么差错……
算了,不说这些。陛下放心,臣会看着他的。
我看完这段,笑了一下。
郑芝龙这个人,打仗的时候是条汉子,写起信来倒像个絮絮叨叨的老父亲。他在海上纵横了大半辈子,什么风浪没见过,什么刀枪没躲过。但一说到儿子,他就变成了一个普通的、焦虑的、恨不得替儿子挡在前面的父亲。
这种感觉我能理解。
前世我没有孩子,但这一世我有。朱常洛今年十七岁了,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。每次看到他在宫里跑来跑去的身影,我都会想——如果有一天他也要上战场,我会不会像郑芝龙一样,激动得手都在抖?
大概会。
信的后半部分是正经的军事报告:
舰队预计十日后抵达马六甲海峡东口。郑森已经制定了详细的作战计划——东路主攻,西路封锁,南路登陆,三路同时发动。臣负责后勤补给,已在沿途的占城、暹罗设立了三个补给点,确保粮草弹药不断。
暗卫从马六甲传回最新情报:葡萄牙守军没有增援,仍然是八百人和十二艘木帆船。守将阿尔布克尔克已经向果阿发出了第三封求援信,但果阿方面迟迟没有回应——暗卫判断,果阿的葡萄牙总督正在和当地的莫卧儿帝国打仗,自顾不暇。
好消息。
果阿的援军来不了,马六甲就是一座孤城。八百个守军,十二艘木帆船,四十门老式火炮——面对一百二十艘战船和一万五千人的远征舰队,这点兵力连塞牙缝都不够。
我把信放下,走到窗前。
御书房的窗户朝南,透过窗纸能看到外面模糊的天光。我推开窗,冷风立刻灌了进来,带着一股干燥的寒意。远处的宫墙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暗红色的剪影,像一条沉睡的巨龙。
南方。
此刻的南方,一百二十艘战船正在劈波斩浪,向马六甲海峡驶去。铁甲舰的烟囱冒着白烟,蒸汽机的轰鸣声和海浪的拍击声混在一起,震得甲板都在微微颤抖。水兵们在甲板上忙碌着,检查火炮、擦拭火铳、整理弹药。陆战队的士兵在船舱里磨刀,磨刀石和刀刃摩擦的声音嚓嚓嚓的,像是一群蟋蟀在叫。
我闭上眼睛,仿佛能闻到南海的咸腥味。
这是大明历史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远洋作战。之前的壬辰战争虽然也是跨海作战,但朝鲜毕竟就在家门口,补给线短,后勤压力不大。这一次不同——从琼州到马六甲,单程就要十天,补给线拉得很长。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,都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。
郑芝龙在沿途设了三个补给点,这是他的经验之谈。老海盗在这方面确实有一套——他在海上混了几十年,对南洋的每一个港口、每一处暗礁、每一条洋流都了如指掌。让他负责后勤,是最合适的安排。
但我不敢掉以轻心。
前世读军事史的时候,见过太多以弱胜强的案例。赤壁之战,曹操八十万大军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。淝水之战,前秦百万大军被东晋八万人打得落花流水。兵力优势不等于胜利,轻敌才是最大的敌人。
我把信折好,放进书案的抽屉里。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摞郑芝龙的信——这个老海盗每隔几天就写一封,有时候是军事报告,有时候是家长里短,有时候纯粹是在絮叨。我都留着,没有扔。
然后我拿起朱笔,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,交给永春。
发电报到广州,转海路送到郑森手里。
纸上写着:朕等你的捷报。
四个字。
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