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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说无益。郑森不是需要鼓励的人——他需要的是信任。四个字,就是最大的信任。
永春接过纸条,看了一眼上面的字,微微愣了一下。他大概觉得这四个字太简短了——以往给前线将领的旨意,少说也要写上几百字,嘱咐这个叮嘱那个。但他没有多问,只是低头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心里想——永春跟了我这么多年,越来越懂得什么时候该问,什么时候不该问。这是一个好太监最重要的品质。
接下来的日子,我每天都在等消息。
批折子的时候在等,吃饭的时候在等,睡觉的时候也在等。每次听到永春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,我的心就会跳快一拍——是不是前线的战报到了?
但消息没有那么快。从马六甲到京城,最快也要十二天。
十二天。
在这十二天里,我能做的只有等。
等待是最折磨人的事情。前世当工程师的时候,项目上线之后等用户反馈,那种焦虑我至今记得。但那时候等的是一个软件的成败,现在等的是一万五千人的生死。
不一样。
完全不一样。
那时候项目失败了,最多被老板骂一顿,扣一个月奖金。现在如果战败了,一万五千个家庭就要失去丈夫、父亲、儿子。一万五千封阵亡通知书,每一封都是一个家庭的灭顶之灾。
这个重量,压在我心上,沉甸甸的,像一块铅。
我放下朱笔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烛火跳了一下,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摇晃的光影。我的手指上沾着朱砂,红红的,在烛光下看起来像血。
我把手伸到烛火旁边烤了烤。十二月的京城冷得刺骨,御书房里虽然烧着炭火,但手指还是冻得有些僵。炭火的热气从铜盆里升上来,带着一股淡淡的烟味,暖烘烘的,让人昏昏欲睡。
但我睡不着。
每次闭上眼睛,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铁甲舰在海面上列阵的画面——黑色的舰体,灰色的烟囱,白色的蒸汽。一百二十艘战船排成三列纵队,浩浩荡荡地向南驶去,像一群迁徙的鲸鱼。
十二月十五日,我在御书房里批折子,批到一半突然停下来。
窗外下着雪。雪花很大,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无声无息的,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花。院子里的石板路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,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廊下的灯笼被雪花沾湿了,光晕变得朦胧,像是隔了一层纱。
南洋不下雪。
此刻的马六甲海峡,大概是烈日当空,海水湛蓝,热浪蒸腾。郑森站在铁甲舰的舰桥上,面前是敌人的港口和炮台。海风吹着他的衣袍,咸腥的空气灌进他的鼻腔。他的手按在舰桥的栏杆上,指节发白。
他在想什么?
他害怕吗?
二十五岁。我二十五岁的时候在干什么?在前世,我二十五岁刚研究生毕业,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写代码,最大的烦恼是房租太贵,最大的压力是项目deadle。
而郑森二十五岁,要指挥一百二十艘战船,攻打一座有百年历史的殖民要塞。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到一万五千条人命,他的每一个失误都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。
年轻人。
我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:别让我失望。
雪越下越大了。更鼓声从远处传来,被雪花吸收了一部分,听着闷闷的,像是隔了一层棉被。御书房里的炭火烧得很旺,噼啪作响,偶尔蹦出一颗火星,落在铜盆的边沿上嘶的一声灭了。
我重新拿起朱笔,继续批折子。
等。
继续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