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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三十四年七月。
熊廷弼的折子越来越厚。
不是废话多,是事情多。广州和佛山的蒸汽工坊陆续投产,丝绸、瓷器、铁器的产量翻着跟头往上涨。光是七月一个月,佛山的铁器工坊就产出了三万斤精铁,比去年同期多了五倍。广州的丝绸工坊更夸张——一台蒸汽织机顶得上二十个熟练织工,日夜不停地转,织出来的丝绸堆满了仓库。
我翻看着折子里附带的产量报表,指尖划过那些墨迹未干的数字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。这些数字放在前世不算什么,但在这个时代,它们意味着一场翻天覆地的变革正在南方大地上悄然发生。蒸汽机的轰鸣声正在取代手工作坊里叮叮当当的锤击声,效率正在碾压传统,而传统正在痛苦地挣扎。
但问题也跟着来了。
第一个问题是污染。
虽然熊廷弼已经颁布了排污条例,但执行起来远比想象的难。工坊主们嘴上答应得好好的,背地里该偷排还是偷排。佛山有一家铁器工坊,把废渣直接倒进了北江,下游十几里的河水都变成了铁锈色,鱼虾死了一片,沿岸的农田灌溉用水也受了影响。河面上漂着一层油腻腻的东西,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彩色光泽,腥臭味顺着风飘出去好几里地。住在下游的渔民说,早上推开门,那股铁锈混着腐鱼的味道能把人熏得直干呕,连河边的水牛都不肯下去喝水了。
熊廷弼知道之后大怒,亲自带人去查封了那家工坊,把工坊主抓起来打了三十大板,罚银五千两用于赔偿下游百姓。
但这只是一家。两广的蒸汽工坊已经有四十多家,每一家都在排污,只是程度不同。熊廷弼就算长了三头六臂,也管不过来。
他在折子里写道:臣一人之力,难以遍查数十工坊。请陛下准臣设立专司,招募巡查吏员,专职监督工坊排污。
我批了一个字。然后又想了想,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:巡查吏员须从外地调任,不得用本地人,以防官商勾结。每半年轮换一次。这是前世环保督察的经验——查污染的人不能跟被查的人有利益关系,否则查了等于没查。
第二个问题是劳工。
蒸汽工坊需要大量的工人。这些工人从哪里来?从农村来。两广的农民听说工坊的工钱比种地高三倍,纷纷丢下锄头进了城。一时间广州和佛山的人口暴涨,城里到处都是找活干的农民,街头巷尾挤满了操着各地口音的人,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泥土味。城门口每天天不亮就排起了长队,乡下来的汉子们扛着铺盖卷,眼巴巴地望着城里工坊烟囱冒出的白烟,那白烟在他们眼里不是污染,是银子。
工坊主们乐坏了——人多,工钱就便宜。他们把工人的工时从每天八个时辰延长到十二个时辰,工钱却不涨反降。工人们住在工坊旁边搭的窝棚里,吃的是最便宜的糙米和咸菜,喝的是工坊排出来的脏水。窝棚是用竹竿和油布胡乱搭的,夏天闷得像蒸笼,冬天漏风漏雨。几十个人挤在一间棚子里,鼾声、咳嗽声、梦话声搅在一起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臭的汗味,翻个身都能碰到旁边人的胳膊肘。
有人生病了。有人累死了。有人在蒸汽机旁边打瞌睡,被齿轮绞断了手臂。
这些事情,熊廷弼一开始并不知道。他忙着整顿吏治、推广工坊,没有精力关注工人的死活。直到有一天,一个工人的妻子跪在他拆掉大门的知府衙门前,哭着说她丈夫在工坊里被蒸汽烫死了,工坊主只赔了二两银子就把人打发了。
那女人哭得撕心裂肺,声音嘶哑得像是嗓子里塞了砂纸,怀里还抱着一个不满周岁的孩子。孩子被母亲的哭声吓到了,也跟着哇哇大哭,两个人的哭声交织在一起,在衙门前的空地上回荡,围观的百姓都红了眼眶。那女人的衣裳上还沾着她丈夫的血——已经干了,变成了暗褐色的硬块,在七月的烈日下看着触目惊心。
熊廷弼去了那家工坊。
他看到了什么,折子里没有细说。但他用了四个字形容自己的感受——触目惊心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事——上奏请求制定劳工保护条例。
奏折上写着:臣在广州、佛山各工坊巡视,见工人劳作之苦,实非人所能忍。日作十二时辰,食不果腹,居无片瓦。伤残者弃之如敝履,死亡者草草掩埋。工坊之利,尽归坊主;工坊之害,尽归工人。长此以往,民怨必沸,祸乱必生。臣请陛下准臣拟定劳工保护条例,限定工时、保障工钱、设立伤残抚恤,以安民心。
我看完这份奏折,沉默了很久。
御书房里只有蜡烛燃烧的声音,烛芯偶尔爆出一个小火花,啪的一声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地传来,聒噪得让人心烦。七月的夜晚闷热潮湿,汗珠从鬓角滑下来,滴在奏折的边角上,洇开了一小片。我用袖子擦了擦额头,丝绸的触感凉滑,但很快又被体温捂热了。
工业革命的阴暗面。
前世的历史上,英国的工业革命创造了巨大的财富,但也制造了巨大的苦难。童工、血汗工厂、环境污染、贫富分化——这些问题困扰了英国将近一百年,直到工人运动和社会改革才逐渐改善。
我以为我可以避免这些问题。
我错了。
工业化的本质是用机器替代人力,用效率替代公平。只要有利润的驱动,资本就会本能地压榨劳动者。这不是哪个时代的问题,这是人性的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