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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三十四年九月。
远征欧洲不是一拍脑袋就能干的事。
打仗需要三样东西——兵、钱、路。兵在练,钱在赚,但路的问题一直没有解决。
从大明到欧洲,海路有两条。一条走印度洋,过红海,进地中海。另一条走好望角,绕非洲南端,直抵欧洲西海岸。
两条路都很远。远到什么程度?单程至少半年。半年的航程,中间需要无数个补给点——淡水、粮食、煤炭、弹药。没有补给点,舰队走到半路就得趴窝。
补给点从哪里来?
自己建太慢了。最快的办法是跟沿途的国家签协议,借用他们的港口。
这就需要外交。
我需要一个外交使团,出使莫卧儿、暹罗、波斯等国,跟他们谈贸易、谈军事合作、谈港口使用权。
使团的人选我想了很久。
领衔的人必须满足三个条件:第一,懂外语,至少能跟翻译顺畅沟通;第二,懂贸易,知道怎么跟外国人谈生意;第三,懂分寸,知道什么该答应什么不该答应。
最后我选了陈振龙的儿子陈经纶。
陈振龙是当年从吕宋偷运番薯回大明的福建商人,后来被我封了官,在福建推广番薯种植,救了无数人的命。他的儿子陈经纶从小跟着父亲跑南洋,精通闽南话、马来话、葡萄牙话,还能说几句波斯话。更重要的是,他在南洋的商人圈子里人脉极广,跟莫卧儿和暹罗的商人都有生意往来。
九月初三,我在御书房召见了陈经纶。
他进来的时候我有点意外——这个人长得不像他父亲。陈振龙是个黑瘦的福建汉子,一看就是在海上风吹日晒惯了的。陈经纶却白白净净的,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官服,举止从容,说话不紧不慢,带着一股读书人的儒雅气。他走路的姿态很稳,脚步不急不缓,靴子踩在金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,像是在丈量每一步的距离。
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。那双眼睛精明得很,转来转去的,像是在不停地计算什么。
商人的眼睛。
经纶,你父亲的身体还好吗?我先问了一句家常。
回陛下,家父年事已高,但身体尚可。陈经纶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家父常说,此生最大的幸事就是为陛下效力。
你父亲是大明的功臣。我说,番薯救了多少人的命,朕心里有数。
客套话说完了,进入正题。
朕要派你出使莫卧儿、暹罗、波斯三国。我说,名义上是贸易使团,实际上——我顿了一下,朕要你跟他们谈三件事。
陈经纶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第一,贸易协定。大明的丝绸、瓷器、铁器,他们要多少给多少。但价格要我们定,不能让他们压价。
第二,港口使用权。朕需要在莫卧儿的果阿、暹罗的曼谷、波斯的霍尔木兹设立补给站。补给站由大明出资建设,但建在他们的地盘上,所以需要他们的许可。
第三,军事协定。不需要他们出兵,只需要他们承诺——如果大明与欧洲开战,他们保持中立,不给欧洲人提供任何帮助。
陈经纶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。我能看到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——他在评估这三件事的难度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袖口的边缘,这是商人在盘算的时候常有的小动作。
陛下,他开口了,声音依然不紧不慢,前两件事不难。莫卧儿和暹罗都需要大明的商品,尤其是铁器和火药。只要我们给的价格公道,他们没有理由拒绝。港口使用权也好谈——我们出钱建设,他们坐收租金,这是白捡的好处。
但第三件事……他犹豫了一下,军事协定比较敏感。莫卧儿的阿克巴大帝刚刚驾崩,新皇帝贾汉吉尔性格软弱,朝中亲欧派势力不小。波斯的阿巴斯大帝倒是对欧洲人没什么好感,但他正在跟奥斯曼帝国打仗,未必愿意在这个时候得罪欧洲。
所以朕才派你去。我说,如果这些事情好办,朕随便派个人就行了。
陈经纶笑了。笑容里有一丝苦涩,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信任的满足。
臣领旨。不过臣有一个请求。
臣需要带一些。礼物两个字的时候加重了语气,莫卧儿人喜欢精巧的机械,臣想带几台小型蒸汽机模型。暹罗人喜欢丝绸和瓷器,这个好办。波斯人嘛——他想了想,波斯人最缺的是火器。臣能不能带几支火铳做样品?
火铳不行。我立刻否决了,火器技术是大明的核心机密,一支都不能外流。你可以带蒸汽机模型和丝绸瓷器,但火器——绝对不行。
我的语气比平时重了几分。火器是大明最大的技术优势,一旦外流被仿制,后果不堪设想。前世的历史上,欧洲人就是靠着火器技术的扩散才在全球建立了殖民帝国。这个错误,我绝不能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