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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三十四年十月。
内阁出了问题。
不是大问题,是那种慢性病——效率低下,推诿扯皮,折子堆成山没人处理。
原因很简单:首辅叶向高一个人扛不住了。
叶向高是个好人,也是个能臣。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——太老实。老实人当首辅,好处是不会搞阴谋诡计,坏处是镇不住场子。内阁里的几个阁臣各有各的小算盘,叶向高谁也不得罪,结果就是谁也不听他的。
折子送到内阁,张三说该这么办,李四说该那么办,叶向高两边和稀泥,最后谁也不办。折子就这么堆着,堆了几百件,有些都长毛了。
我不能再忍了。
内阁需要一个新人。不是替换叶向高——叶向高还有用,他的老实和稳重在某些时候是优点。我需要的是一个能跟叶向高互补的人,一个圆滑世故但办事利落的人。
方从哲。
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。
方从哲,浙江德清人,万历十一年进士。此人在朝中的名声不太好——是同僚们对他最常用的评价。他说话从不得罪人,做事从不出头,永远站在多数人那一边。有人说他是墙头草,有人说他是老狐狸。
但我看到的不是这些。
我看到的是——这个人在礼部侍郎的位子上干了五年,把礼部从一个清水衙门变成了朝廷最高效的部门。他没有得罪任何人,没有搞任何改革,只是默默地理顺了每一个环节的流程,让每一件事都有人管、有人办、有人查。
这种能力,比刚正不阿更稀缺。
十月初五,我在御书房召见了方从哲。
他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。他的身材中等,面容白净,留着一把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子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——不大,但总是微微眯着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算计什么。
臣方从哲,叩见陛下。他跪下去的动作很标准,不多不少,恰到好处。
起来。我说,
他站起来,在我指的椅子上坐下。坐姿也很标准——腰板挺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既不拘谨也不随意。
这个人,连坐姿都在算计。
从哲,朕想让你入阁。
他的眼睛眯了一下,然后恢复了原样。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的脸,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变化。
陛下抬爱,臣惶恐。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,臣才疏学浅,恐难当此任。
别跟朕来这套。我说,朕知道你能干,你也知道你能干。朕不需要你谦虚,朕需要你办事。
这句话我对熊廷弼也说过。但两个人的反应完全不同——熊廷弼是愣了一下然后释然,方从哲是微微一笑然后点头。
陛下既然这么说,臣就不矫情了。他说,不过臣想问一句——陛下让臣入阁,是做什么的?
做叶向高做不了的事。我直截了当地说,内阁现在的问题你应该清楚。折子堆成山,没人处理。阁臣们各怀心思,谁也不服谁。叶向高镇不住场子,朕需要一个人帮他镇。
陛下是要臣做恶人?方从哲问。
不是恶人。我说,是润滑剂。你的本事不是硬碰硬,是让所有人都觉得舒服的同时把事情办了。朕需要的就是这个本事。
方从哲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笑了——不是那种客套的笑,是一种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
陛下看人真准。他说,臣这辈子被人叫了无数次滑头,只有陛下把滑头说成了润滑剂。
滑头也好,润滑剂也好,能办事就行。我说,朕不管你用什么手段,朕只看结果。三个月之内,把内阁积压的折子清理干净,把阁臣之间的关系理顺。做到了,朕重用你。做不到——
做不到臣自己滚蛋。方从哲接过了我的话,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我看着他,忍不住笑了。
这个人,确实有意思。
方从哲入阁的消息传出去之后,朝中议论纷纷。有人说皇帝用人不拘一格,有人说皇帝被方从哲的马屁拍晕了,还有人说方从哲是个没有立场的墙头草,入阁之后肯定会搅得一团糟。
但方从哲用行动堵住了所有人的嘴。
他入阁的第一天,没有发表任何施政宣言,没有召开任何会议,甚至没有跟其他阁臣打招呼。他只做了一件事——把积压的几百件折子搬到自己的值房里,关上门,一件一件地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