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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之后,他出来了。
手里拿着一份清单。
清单上把几百件折子分成了四类:第一类,紧急且重要,需要立即处理;第二类,重要但不紧急,可以排期处理;第三类,不重要但有人催,回一封公文应付一下就行;第四类,纯粹是废话,直接扔掉。
然后他把清单分发给每一个阁臣,每人负责一类。
诸位大人,他笑眯眯地说,下官初来乍到,不敢指手画脚。这份清单只是建议,诸位觉得不妥的地方尽管改。但有一条——每人负责的那一类,必须在十天之内处理完。处理不完的,下官替诸位向陛下解释。
最后那句话才是关键。
下官替诸位向陛下解释——翻译过来就是你们不干,我就去告状。
但他说得笑眯眯的,语气温和得像在请客吃饭,让人想发火都找不到理由。
阁臣们面面相觑,最后只能认了。
十天之后,积压的折子清理了一大半。
一个月之后,内阁的运转效率提升了三倍。
方从哲没有得罪任何人。他只是把每个人该干的事情摆到了台面上,让所有人都没有偷懒的借口。
叶向高对他的评价是:此人滑如泥鳅,但办事确实有一套。
我对他的评价是——此人不忠不奸,但好用。
这话不知道怎么传到了方从哲耳朵里。据说他听完之后苦笑了一下,然后继续埋头批折子。
十二月,方从哲来御书房汇报工作。
陛下,积压的折子已经全部清理完毕。其中涉及远征准备的有一百二十三件,臣已按轻重缓急排好了优先级。另外,户部和兵部之间关于军费拨付的争执,臣也协调好了——户部分三批拨付,兵部按进度领取,双方都能接受。
还有呢?
还有一件小事。方从哲的语气轻描淡写,工部尚书和礼部尚书因为一块地皮的归属吵了三个月,臣请他们吃了一顿饭,饭桌上把事情解决了。地皮一分为二,工部建仓库,礼部建祠堂,各取所需。
一顿饭就解决了?
酒是好酒。方从哲微微一笑,臣自己掏的腰包。
我看着他,心里暗暗感叹。
这个人,确实是个人才。
不是那种光芒万丈的人才,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人才。他不会冲锋陷阵,不会力挽狂澜,但他能让所有的齿轮都咬合在一起,让整台机器顺畅地运转。
这种人,在任何时代都是稀缺品。
从哲,我说,你干得不错。
陛下过奖。
朕不是过奖,朕是实话实说。我顿了一下,接下来的两年,朕会把越来越多的精力放在军事和外交上。内阁的日常事务,朕交给你和叶向高。叶向高管大方向,你管具体执行。有问题随时来找朕,没问题就不用来了。
方从哲站起来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:臣明白。
他走了之后,御书房里安静下来。窗外的风吹过屋檐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炭盆里的火快灭了,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炭,偶尔闪一下光。
我叫王福进来添炭。
王福端着炭盆进来的时候,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:万岁爷,方大人这个人……靠得住吗?
靠不住。我说。
王福愣了一下。
但好用。我接着说,靠得住的人不一定好用,好用的人不一定靠得住。朕现在需要的是好用的人。
王福想了想,点了点头:万岁爷圣明。
我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圣明不圣明的,等远征结束了再说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