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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三十五年五月。
赵无极深夜求见。
他从来不在深夜求见,除非出了大事。
我披着外衣从寝宫赶到御书房的时候,赵无极已经在里面等着了。他站在烛光下,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冷——如果平时是冰,现在就是铁。烛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,颧骨的棱角像是刀削出来的。
我坐下来。椅子的坐垫是凉的,丝绸面料贴在腿上,一阵寒意从大腿传到脊背。
白莲教。
两个字,像两块石头砸在桌上。
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。
白莲教。这个名字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。上一次听到还是十几年前,平叛的时候顺手剿灭了一支白莲教的势力。当时我以为白莲教已经不成气候了——一群装神弄鬼的乌合之众,在大明的铁拳面前不堪一击。
看来我错了。
详细说。
赵无极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密报,放在桌上。密报用暗卫专用的密码写成,只有我和赵无极能看懂。纸张很薄,是暗卫特制的蚕丝纸,对着烛光能看到里面隐约的水印——一只展翅的飞鱼,那是暗卫的标记。
河南、山东两省,白莲教在秘密发展教众。赵无极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隔墙有耳,臣的人在河南归德府发现了一个白莲教的秘密据点,里面有经书、符咒、名册。名册上记录了三千多个教众的名字,分布在归德、开封、济宁、兖州等地。
三千多人?
这只是一个据点的名册。赵无极说,臣估计,河南和山东两省的白莲教教众总数不会少于两万人。
两万人。
这个数字让我的后背微微发凉。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五月特有的潮润气息,拂过我裸露的脖颈,凉意直透骨髓。
两万人不算多,跟大明的百万大军比起来连零头都不到。但白莲教的可怕之处不在于人数,而在于它的组织方式——它像一棵树,砍掉了枝叶还能从根部重新长出来。你以为你剿灭了它,其实它只是换了个名字、换了个地方,继续在暗处生长。
领头的是谁?
一个女人。赵无极说,叫李凤仙。
女人?
对。自称,说自己是无生老母转世,奉天命来拯救苍生。赵无极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,但很快就收了回去,此女出身贫苦,父母早亡,从小在白莲教的香堂里长大。她极具煽动力,说话的时候眼睛会放光——不是比喻,是真的放光,臣的人说她可能在眼睛里涂了什么东西。
在眼睛里涂东西?
一种从西域传来的药粉,涂在眼睑内侧,烛光下会反射出金色的光芒。赵无极说,白莲教的信众大多是不识字的农民,看到这种就会深信不疑。
我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白莲教。
前世的历史上,白莲教是中国历史上最顽强的民间宗教组织。从南宋到清朝,它存在了将近七百年,期间发动了无数次起义。元末的红巾军、明初的唐赛儿、清中期的白莲教大起义——每一次都给当时的政权造成了巨大的麻烦。
白莲教之所以打不死,是因为它抓住了一个最根本的东西——穷人的绝望。
只要有穷人,只要有绝望,白莲教就永远不会消失。
而现在的大明,恰恰在制造新的穷人和新的绝望。
工业化。
工业化创造了巨大的财富,但也制造了巨大的贫富分化。工坊主们赚得盆满钵满,工人们却在血汗工厂里苦苦挣扎。农村的劳动力涌入城市,但城市容纳不了这么多人。找不到工作的农民变成了流民,流民变成了白莲教的信众。
这是一个恶性循环。
我以为劳工令可以解决这个问题,但劳工令只能治标,不能治本。治本的办法是让经济增长的红利惠及每一个人,而不是只流向少数人的口袋。
但这需要时间。
而白莲教不会给我时间。
她发展教众的手段是什么?我睁开眼睛问。
两个字——施粥。赵无极说,李凤仙在河南和山东的穷困地区设立了十几个施粥点,每天免费给穷人发粥。穷人吃了她的粥,就要听她讲经。讲经的内容无非是无生老母降世、弥勒佛转生、末世将至、信教得救之类的鬼话。但穷人不在乎这些鬼话是真是假,他们在乎的是那碗粥。
施粥。
最简单、最有效、也最古老的收买人心的手段。
一碗热粥,在饥寒交迫的人面前,比任何道理都管用。前世我在工地上见过类似的事——工人们不在乎老板画的大饼有多圆,他们只在乎这个月的工资能不能按时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