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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且施粥这个手段成本极低。一石米能熬几百碗粥,几百碗粥能收买几百个人。几百个人里只要有十个死心塌地的,就够组建一个基层组织了。白莲教就是靠着这种蚂蚁搬家式的方法,一碗粥一碗粥地把队伍壮大起来的。
她的钱从哪里来?我问。
还在查。赵无极说,但臣有一个初步的判断——她背后有人。一个出身贫苦的女人,不可能凭空变出这么多粮食和银子。臣怀疑有江南的大商人在暗中资助她。
江南的大商人?
陛下还记得当年查抄的沈家吗?
沈家。江南最大的走私集团。当年被我下令查抄,家产充公,主犯处斩。但沈家的势力盘根错节,查抄的时候跑了不少人。
你是说沈家的余孽?
臣不确定。但臣会查清楚。
我沉默了很久。
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声音——烛芯在油脂里嘶嘶地响,偶尔爆出一个小火花,啪的一声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烛光在赵无极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,让他本就冷硬的面容显得更加阴沉。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,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茶膜,在烛光下泛着暗淡的光。
不要打草惊蛇。我终于开口了,朕不想现在就动白莲教。
赵无极微微皱眉:陛下的意思是——
渗透。我说,把你的人安插进白莲教内部。朕要知道李凤仙的一切——她的计划、她的人脉、她的资金来源、她的下一步行动。朕要在她身边安一圈眼线,她每走一步朕都要知道。
跟对付德雷克一样?
一样。我说,但有一点不同——德雷克是外敌,李凤仙是内患。内患比外敌更危险,因为内患就在你身边,你看不到它在哪里,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爆发。
臣明白。
还有一件事。我顿了一下,查清楚她跟日本有没有联系。
赵无极的眼睛闪了一下:日本?
壬辰之战后,日本的残余势力一直没有彻底清除。我说,他们恨大明入骨,如果有机会在大明内部制造混乱,他们不会放过。白莲教是最好的工具——利用大明内部的矛盾,从内部瓦解大明。这种手段,日本人干得出来。
赵无极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头:臣会查。
他走了。
我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,看着跳动的烛火。
烛火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,忽大忽小,像一个不安分的幽灵。
白莲教。
又是白莲教。
我以为我已经把这个毒瘤切掉了,没想到它又长了回来。而且这一次,它长在了工业化的伤口上——那些被工业化抛弃的人、被贫富分化碾压的人、被时代洪流冲到岸边的人,他们成了白莲教的温床。
这是我的错。
我推动了工业化,但没有做好善后。我只顾着造船、造炮、修铁路、练新军,却忽略了那些在工业化浪潮中沉底的人。
他们不会写奏折,不会上朝堂,不会在大明日报上发文章。他们只会默默地忍受,直到忍无可忍的那一天——
然后白莲教就来了。
白莲教给了他们一碗粥,一个希望,一个发泄愤怒的出口。
这碗粥,本该是我给的。
我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汁。远处的宫墙上挂着灯笼,但灯笼的光被夜色吞没了,只剩下一团模糊的橘黄。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带着一丝潮湿的泥土气息,拂过我的面颊,凉飕飕的。
更鼓声从远处传来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,沉闷而规律,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黑暗中缓慢地跳动。
五月的夜风带着一丝暖意,但我觉得冷。
从骨头里往外冷。
白莲教这颗种子,已经在大明的土壤里扎下了根。而我亲手浇灌了这片土壤——工业化带来的贫富分化,就是最好的肥料。
现在我要做的,不是拔掉这颗种子——拔不掉的,拔了还会长——而是改变土壤。
让土壤不再适合白莲教生长。
这比打仗难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