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灾区有几十万灾民,五万石粮食撑不了一个月。后续的粮食还在路上,但运输速度太慢了。铁路只到开封,从开封到灾区的两百多里路,全靠马车和人力,一天最多运两千石。
几十万张嘴,每天要吃掉三千石粮食。
运进来的还没有吃掉的多。
这是一道简单的算术题,答案却让人绝望。
九月中旬,赵无极送来了一份密报。
白莲教在灾区大肆活动。李凤仙亲自到了归德府,在灾民中散布谣言,称黄河决口是上天对暴君的惩罚。她说皇帝穷兵黩武、劳民伤财,惹怒了上天,所以降下洪水惩罚百姓。只有信奉无生老母,才能免除灾祸。
上天对暴君的惩罚。
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,手里的朱笔差点折断。笔杆在指间咯吱咯吱地响,像是在发出痛苦的呻吟。
暴君。
她在叫我暴君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愤怒压了下去。
愤怒没有用。李凤仙说的话虽然是胡扯,但对灾民来说却很有说服力。他们不懂什么工业化、什么远征、什么国际局势。他们只知道自己的房子被冲了、庄稼被淹了、亲人死了。他们需要一个解释,需要一个发泄愤怒的对象。
李凤仙给了他们一个——皇帝。
这就是白莲教的高明之处。它不需要讲道理,只需要给绝望的人一个敌人。
永春到灾区了吗?我问。
到了。赵无极说,他到了之后立刻开仓放粮,灾民的情绪暂时稳住了。但白莲教的人也在灾区活动,跟永春的人抢地盘。
抢地盘?
白莲教在灾区设了二十多个施粥点,跟朝廷的赈灾点挨着。灾民吃完朝廷的粮,转头就去白莲教的施粥点听经。白莲教的人还在灾民中散发符咒,说戴上符咒就能保平安。
我沉默了。
这是一场争夺人心的战争。
朝廷用粮食争夺人心,白莲教也用粮食争夺人心。区别在于——朝廷给粮食是为了救人,白莲教给粮食是为了收买人。
但灾民分不清这个区别。
对他们来说,谁给粮食,谁就是好人。
告诉永春,我说,加大赈灾力度。朕不管从哪里调粮,灾区的粮食不能断。另外,让大明日报的人到灾区去,把朝廷赈灾的情况如实报道。百姓要看到朝廷在做事,不能让白莲教的谣言占了上风。
臣明白。
赵无极走了。
我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,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。
九月的京城,秋雨绵绵。雨点打在琉璃瓦上噼里啪啦地响,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。雨水顺着瓦沟往下淌,汇成一道道细细的水帘,从屋檐上垂下来,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青苔的气息,凉意从窗缝里一丝一丝地渗进来,贴在裸露的手背上,冰凉刺骨。
灾区也在下雨吗?
那些住在临时营地里的灾民,有没有遮风挡雨的地方?
那些失去了父母的孩子,有没有人照顾?
那些被洪水冲走了一切的人,还有没有活下去的希望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我必须让他们活下去。
不是因为仁德。
是因为他们是大明的百姓。
是我的百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