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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三十七年三月。
伊比利亚半岛南部。
陈九率两万陆战队踏上了欧洲的土地。
登陆点选在直布罗陀海峡北岸的一个小渔村。渔村没有名字——至少我们不知道它的名字。暗卫的海图上只标注了一个小黑点和一行注释:渔村,约五十户。几十间石头房子散落在海岸边的山坡上,房子的墙壁是白色的,刷了石灰,在阳光下白得刺眼。屋顶是红色的瓦片,颜色深浅不一,有的鲜红,有的暗红,像是一块块拼接起来的补丁。
远远看去,白墙红瓦,蓝天碧海,很好看。像前世旅游杂志上的地中海风情照片。
但渔村里没有人。
居民们在看到舰队的时候就跑了。三百艘战船排成几列纵队,从海平线上缓缓驶来,铁甲舰的烟囱喷着黑烟,蒸汽机的轰鸣声隔着几里地都能听到。对于一个从来没有见过铁甲舰的渔民来说,这大概就是世界末日的景象——黑色的、巨大的、冒着烟的钢铁怪物,从海上涌来,遮天蔽日。
换了我,我也跑。
陈九的陆战队乘坐小艇登岸。小艇在浅水区搁浅的时候,士兵们跳进齐腰深的海水里,哗啦哗啦地趟着水往岸上走。靴子踩在沙滩上的声音沙沙地响,像是有人在揉搓砂纸。他们排成战斗队形,端着火铳,小心翼翼地向渔村推进。
没有抵抗。
渔村是空的。
石头房子的门敞开着,有的门板在海风中吱呀吱呀地晃。里面的东西还在——桌上有吃了一半的面包,面包上落了几只苍蝇,嗡嗡嗡地飞。灶台上有还没熄灭的炭火,炭火上架着一口铁锅,锅里的汤已经烧干了,锅底焦黑,散发着一股糊味。院子里的衣服还晾在绳子上,在海风中飘来飘去,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花裙子,像是两个无形的人在跳舞。
他们走得很急。急到连门都没来得及关,连灶上的火都没来得及灭。
他们怕我们。陈九站在渔村的中心,环顾四周,声音平淡。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陆战队军服,腰间挂着一把刀,背上背着一支火铳。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——陈九这个人,从来不在脸上表露情绪。他的脸就像一块铁板,硬邦邦的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当然怕。我说。我没有登岸,站在定远号的甲板上,通过望远镜看着登陆的过程。望远镜里,陈九的身影在白色的石头房子之间移动,像一个黑色的影子,换了你看到三百艘战船朝你开过来,你也怕。
陈九通过旗语回复:臣不怕。
我笑了。这个人,永远是这么硬邦邦的。从十五岁进影卫营开始,他就是这个样子——不怕死,不怕疼,不怕任何东西。我有时候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没有恐惧这种情绪,还是只是把恐惧藏得太深了。
登陆很顺利。两万陆战队在半天之内全部上岸,在渔村周围建立了滩头阵地。工兵开始修建临时码头——用从船上卸下来的木材和铁钉,在浅水区搭了一个简易的栈桥,方便后续的物资卸载。炮兵把野战炮从船上吊下来,用绳索和滑轮一门一门地放到小艇上,再运到岸上。野战炮很重,每门炮需要十几个人才能搬动,搬上山坡的时候士兵们累得气喘吁吁,汗水把军服都浸透了。
我站在甲板上,看着陆战队在岸上忙碌的身影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是中国军队第一次踏足欧洲大陆。
在前世的历史上,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。中国的军队最远到过中亚——唐朝的安西都护府,怛罗斯之战。之后的一千年,中国的军事力量再也没有越过帕米尔高原。蒙古人倒是打到了欧洲,但蒙古人不是中国人——至少在前世的语境里不是。
但现在,大明的龙旗插在了伊比利亚半岛的土地上。红色的龙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,哗啦哗啦的,和白色的石头房子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比。
历史被改写了。被我改写了。
下午,我乘小艇登岸。
小艇在浅水区搁浅的时候,我跳进了齐膝深的海水里。海水冰凉,透过靴子渗进来,冻得脚趾发麻。永春在后面急得直叫:陛下小心!陛下小心!但我没有理他,趟着水走上了沙滩。
脚踩在欧洲土地上的那一刻,我停了一下。
沙滩上的沙子是金黄色的,细腻而温暖,和泉州的沙滩不一样——泉州的沙子是灰白色的,粗糙,踩上去硌脚。这里的沙子像面粉一样细,踩上去软绵绵的,脚印深深地陷进去。空气里有一股奇特的味道——干燥的泥土味、橄榄树的清香、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花香,像是薰衣草或者迷迭香。
这是欧洲的味道。和前世旅游时闻到的一模一样。
那一瞬间,我有一种恍惚感——好像前世和今生重叠了。同样的地中海,同样的阳光,同样的橄榄树香味。但前世我是一个拿着相机的游客,今生我是一个带着三万大军的征服者。
我沿着山坡走上去,走进了那个空无一人的渔村。
石头房子的墙壁粗糙,摸上去有一种温热的颗粒感——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,像是一块被烤热的面饼。门框很低,我得弯腰才能进去。屋子里很暗,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,光柱里的灰尘缓缓飘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