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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三十七年四月。

塔里法。

围城第七天。

塔里法是一座小城，城墙是中世纪的石头城墙，厚约两丈，高约三丈，上面有箭垛和了望塔。城墙的石头是灰白色的，表面粗糙，长满了青苔和藤蔓，有些地方的石头已经风化了，用手一抠就能掉下一块碎屑。城门是铁皮包木的，看起来很结实，但铁皮上锈迹斑斑，有些地方已经锈穿了，露出

在前世的旅游指南上，这种中世纪城堡是历史遗迹文化瑰宝，游客们排着队买票进去参观，在城墙上拍照留念。

但在我眼里，这座城墙和纸糊的没什么区别。

我们的野战炮能在一千步外轰碎它。一发开花弹就能在城墙上炸出一个人能钻过去的洞，三发就能把一段城墙彻底轰塌。

但我没有下令开炮。

我在等。等城里的人做出选择。

围城的第一天，陈九派人在城墙下喊话——用影七教的磕磕巴巴的西班牙语。喊话的士兵是一个嗓门很大的山东汉子，他站在城墙重得像是在说山东方言，但大意是能听懂的：大明军队只针对西班牙军队，不伤害平民。如果守军投降，保证全城安全。如果不降，后果自负。

城墙上没有回应。

安静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。

然后一支箭射了下来，嗖的一声，钉在喊话士兵脚前三步的地上，箭杆入土半尺，箭尾的羽毛还在颤动——嗡嗡嗡的，像一只受惊的蜜蜂。

喊话的士兵吓了一跳，往后退了两步，差点摔倒。

他们的回答。陈九看着那支箭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。

再等等。我说。

围城的第三天，陈九切断了城市的水源——塔里法的饮用水来自城外的一条小河，河水从北面的丘陵上流下来，经过城墙外的一条水渠引入城内。陈九在上游筑了一道土坝，把水引到了别处。土坝不大，几十个工兵半天就筑好了，但效果立竿见影——水渠里的水在当天下午就断了。

这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围城战术。人可以不吃饭撑七天，但不喝水只能撑三天。

围城的第五天，城里开始缺水了。

了望兵报告说，城墙上的守军明显少了，有些人开始往城里走，大概是去找水。城里隐约传来争吵声，虽然隔着城墙听不清在说什么，但语气很激烈——有人在喊，有人在骂，偶尔还能听到女人的哭声和孩子的啼哭声。

我坐在营帐里，听着城里传来的声音，心里不太好受。

缺水的滋味我知道。前世有一次出差去西北，车在沙漠里抛锚了，等了六个小时才等到救援。那六个小时里，我把车上仅有的半瓶矿泉水喝完了，然后就开始渴——嗓子干得像着了火，嘴唇裂开了，舌头肿得说不出话。那种感觉，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
而城里的人已经缺水两天了。

两千守军，加上城里的平民——大概有五六千人。五六千人没有水喝，是什么景象？

我不想去想。

但我必须这么做。

围城是最不血腥的攻城方式。比起强攻——炮弹轰开城墙，士兵冲进去巷战，刀枪剑戟，血肉横飞——围城至少不会死太多人。只要他们投降，一切就结束了。

问题是，他们什么时候投降？

围城的第七天，城门开了。

不是投降。

是出击。

大约五百名西班牙士兵从城门里冲了出来，排成密集的方阵，长矛如林，盾牌如墙。他们穿着铁甲——不是全身甲，是半身甲，只护住了胸口和肩膀，下半身是皮裤和靴子。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，盾牌上画着西班牙王室的纹章——红底金色城堡和狮子。

他们喊着什么——大概是战吼——声音嘶哑而绝望，像是一群被逼到绝路的野兽在做最后的挣扎。我在望远镜里看到了他们的脸——年轻的、年老的、恐惧的、狂热的——各种表情混在一起，但有一个共同点：嘴唇都是干裂的，脸上都是脱水的灰白色。

他们渴疯了。

渴到宁愿冲出来送死，也不愿意在城里等死。

他们疯了。陈九站在指挥位上，看着冲过来的西班牙方阵，眉头微皱。

五百人冲两万人。这不是勇敢，是自杀。

但我理解他们。被困在一座没有水的城里，每一分钟都是煎熬。与其慢慢渴死，不如冲出去拼一把——至少死得痛快。

不要用炮。我说。

陈九看了我一眼。

用火铳。我说，朕不想把城墙炸了。城墙炸了，城里的百姓就没有屏障了。而且——我顿了一下，尽量不要全歼。打退他们就行。

陈九点了点头，下达了命令。

陆战队的火铳手排成三排，第一排蹲下，第二排半蹲，第三排站立。三排火铳同时瞄准了冲过来的西班牙方阵。阳光照在火铳的铁管上，泛着冷冷的光。

五百步。

四百步。

三百步。

我能看到他们的脸了。年轻的面孔，有的还长着青春痘。他们的眼睛瞪得很大，嘴巴张着，喊声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响。

砰砰砰砰砰——

火铳齐射的声音不像炮声那么沉闷，是一种密集的、清脆的、像爆竹一样的声音。硝烟弥漫，白色的烟雾在阵前升起，遮住了视线。空气里瞬间充满了火药的硝烟味，呛得人直咳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