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烟雾散去之后，我看到了战场。

西班牙方阵的前三排全部倒下了。

长矛和盾牌散落一地，像是有人把一堆柴火推倒了。人倒在地上，有的一动不动，姿势扭曲，像是被定格在了冲锋的瞬间。有的在地上翻滚，双手捂着胸口或者肚子，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。有的在惨叫，声音尖锐而凄厉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，但比猫叫惨一万倍。血从他们的身体里流出来，在干燥的黄土地上迅速扩散，变成一片片暗红色的斑块，像是有人在地上泼了一桶红漆。

后面的人愣住了。

他们停下了脚步，看着前面倒下的同伴，脸上的表情从狂热变成了恐惧。有人的长矛从手里滑落，叮当一声掉在地上。有人的腿在发抖，盾牌在手里晃来晃去，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。

第二轮！

砰砰砰砰砰——

又一排人倒下了。

剩下的人终于崩溃了。他们扔下长矛和盾牌，转身就跑，拼命地往城门方向跑。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急促而混乱，像是一群受惊的羊。铁甲在奔跑中叮叮当当地响，有人跑着跑着摔倒了，后面的人踩着他的身体继续跑。

不要追。我说。

陈九抬起了手，阻止了准备追击的士兵。

西班牙人跑回了城里，城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，像是一记闷雷。

战场上留下了大约两百具尸体和几十个伤员。

伤员在地上呻吟，有的低声哼哼，有的大声惨叫，还有的已经叫不出来了，只剩下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声音——那是血灌进了气管的声音。

救伤员。我说，他们的伤员也救。

陈九派人去了。

军医们在战场上忙碌着，给伤员包扎、止血、抬上担架。不分敌我，一视同仁。大明的军医和西班牙的伤兵之间没有语言可以沟通，但伤痛是不需要翻译的——军医把手放在伤兵的伤口上，伤兵就知道这个人是来帮他的。

一个西班牙伤兵被抬上担架的时候，睁着眼睛看着给他包扎的大明军医，嘴巴张了张，说了一句什么。声音很轻，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。

影七在旁边翻译：谢谢。Gracias。

我没有说话。

围城继续。

第八天，城门又开了。

这一次，出来的不是士兵。

是一个老人。

白发苍苍，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，胸前挂着一个银色的十字架。十字架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光。他一个人走出城门，双手举过头顶，手里拿着一块白布。白布在风中飘动，像是一面小小的旗帜。

投降。

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。他的腿在发抖，但他没有停下来。从城门到我们的阵地，大约三百步的距离，他走了很久。

陈九派人把他带到了我面前。

老人是塔里法的市长。他跪在我面前——不是中国式的跪，是单膝跪地，欧洲式的——用颤抖的声音说了一大段话。他的嘴唇干裂得像龟裂的泥地，说话的时候嘴角渗出了一丝血。

影七翻译：他说，守军指挥官在昨天的出击中阵亡了。城里的水已经用完了，百姓们快渴死了。孩子们已经两天没有喝水了，有几个老人已经死了。他代表全城投降，请求大明军队不要伤害平民。

我看着这个老人。

他的眼睛里有恐惧，有屈辱，但更多的是疲惫。深深的、骨子里的疲惫，像是一个扛了太久重担的人终于放下了。

一个被战争碾碎的老人。

告诉他。我说，声音尽量放得平和，大明军队不伤害平民。恢复供水，开放城门。城中守军缴械，百姓照常生活。

影七翻译了。

老人听完之后，低下了头。他的肩膀在颤抖，银色的十字架在胸前晃来晃去，发出细微的叮当声。

我不知道他是在哭，还是在松一口气。也许两者都有。

塔里法投降了。

这是大明军队在欧洲攻下的第一座城市。

当天下午，陈九的工兵拆掉了上游的土坝，河水重新流入了城里的水渠。据说城里的百姓看到水流回来的时候，跪在水渠边上，用手捧着水喝，喝了又哭，哭了又喝。

但我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

塔里法是一座小城，守军只有两千人，没有火炮，没有援军。后面的城市不会这么容易。塞维利亚、科尔多瓦、马德里——每一座都比塔里法大十倍、坚固十倍、守军多十倍。

而且，西班牙人已经知道我们来了。他们会准备的。他们会学习的。他们会找到对付我们的方法的。

因为他们有德雷克。

我站在塔里法的城墙上，看着北方的丘陵。

橄榄树在风中摇曳，沙沙地响，像是有人在低声耳语。远处有鸟在叫，叽叽喳喳的，不知道是什么鸟。夕阳把丘陵染成了金色，影子拉得很长，从山脊一直延伸到山脚。

很安静。

但安静之下，是即将到来的风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