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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三十七年六月。

里斯本。

这一章的内容，我是后来才知道的。

准确地说，是影七的情报网花了三个月的时间，从四个国家的十几个线人那里拼凑出来的。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交叉验证，我有理由相信它基本属实。

事情发生在里斯本的一座修道院里。

六月初三——按欧洲历法是六月十五日——西班牙、葡萄牙、英国、荷兰四国的海军代表秘密聚集在里斯本郊外的圣热罗尼莫修道院。修道院的石墙很厚，窗户很小，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任何东西。门口有葡萄牙士兵把守，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。

但影七的人混了进去。

他在里斯本潜伏了多年，修道院里有一个负责打扫的修士是他的线人。那个修士在会议室的壁炉后面找到了一个缝隙，刚好能听到里面的对话。

以下是那个修士记录下来的内容。

会议由葡萄牙海军大臣主持。四国代表围坐在一张长桌前，桌上摊着一幅巨大的地中海海图。

气氛很沉重。

西班牙代表先开口了。他是新任海军大臣的副手——上一任海军大臣在无敌舰队覆灭后被国王撤职了。

诸位，情况你们都知道了。我们的无敌舰队没了。一百五十艘战船，两个时辰，全没了。明国人的铁甲船——我们的炮弹打上去像打在石头上，连个坑都砸不出来。

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
不是因为冷，是因为恐惧。

英国代表接话了。

我们在伦敦也收到了消息。说实话，我们不敢相信。一百五十艘盖伦船，两个时辰？这不可能。

不可能？西班牙代表苦笑，我也觉得不可能。但事实就是事实。我们有三十二艘船逃回来了，船上的水手亲眼看到的——明国人的铁船像一堵移动的铁墙，我们的炮弹打上去只能留下一个白印子。而他们的炮弹——一发就能把我们的盖伦船炸成两截。

会议室里沉默了。

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，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。

诸位，容我说几句。

这个声音和其他人不一样。

其他人的声音里有恐惧、有愤怒、有绝望。这个声音里什么都没有—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说话的人坐在长桌的末端，靠近壁炉的位置。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海军军服，但没有佩戴任何国家的徽章。他的头发是金色的，剪得很短，左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巴的疤痕——那道疤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，像是一条蜈蚣趴在他脸上。

弗朗西斯·德雷克二世。

英国海军副司令。

德雷克爵士的侄子。

我的宿敌。

我和明国人打过交道。德雷克说，声音不高，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听，三年前，在马六甲海峡，我用三十艘火船烧掉了他们三艘铁甲舰。

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。

你烧掉了他们的铁船？荷兰代表——东印度公司的一个高级官员——身体前倾，眼睛里闪着光，怎么做到的？

铁甲舰不是无敌的。德雷克站起来，走到海图前，拿起一支炭笔，在海图上画了一个铁甲舰的侧面轮廓，它有四个弱点。

他在轮廓上标了四个点。

第一，进气口。蒸汽机需要空气助燃，进气口在舰体两侧的上部。如果用火攻堵塞进气口，蒸汽机就会熄火，铁甲舰就变成了一块漂浮的铁棺材。

第二，续航力。铁甲舰烧煤，煤的储量有限。离开补给港口超过十五天，它就跑不动了。

第三，吃水深。铁甲舰的吃水比帆船深得多，在浅水区和狭窄海峡中机动性很差。

第四，数量少。明国人的铁甲舰总共只有十二艘。十二艘，听起来很多，但分散在整个地中海和大西洋上，每个方向最多只有三四艘。

他放下炭笔，转身面对四国代表。

诸位，西班牙无敌舰队之所以败得这么惨，不是因为明国人太强，而是因为梅迪纳太蠢。

西班牙代表的脸涨红了：你——

我没有侮辱死者的意思。德雷克抬起手，语气依然平静，但事实是，梅迪纳用一百五十艘帆船排成半月阵型，正面迎击铁甲舰。这就像用一百五十个人拿着木棍去冲一座铁堡垒——不管你有多少人，木棍打不穿铁墙。

那你说怎么打？英国代表问。

德雷克回到海图前。

不要正面交战。他说，永远不要和铁甲舰正面交战。我们要做的是——

他在海图上画了几条线。

第一，切断他们的补给线。明国人的舰队从泉州出发，经过马六甲、印度洋、红海、地中海，补给线长达一万五千里。这条补给线是他们的命脉。我们不需要打败他们的铁甲舰，只需要切断他们的补给线，让他们的铁甲舰没有煤烧、没有弹药、没有粮食。

第二，利用地形。地中海西部有大量的岛屿、海峡和浅水区。铁甲舰在这些地方施展不开。我们可以利用小型快速帆船，在这些地方设伏，用火船和鱼雷——

鱼雷？荷兰代表打断了他，什么是鱼雷？

德雷克微微一笑。

一种水下爆炸装置。我在南洋的时候研究过明国人的水雷，在此基础上做了改进。把火药装在一个密封的木桶里，用绳索拖在小船后面，靠近敌舰后点燃引信，让木桶沉到敌舰下方爆炸。铁甲舰的装甲在水线以上很厚，但水线以下相对薄弱。如果能在水线以下炸开一个洞，海水涌入，铁甲舰照样会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