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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三十七年七月。
马德里王宫。
我在王宫的书房里召见了陈九。
书房很大,比御书房大了一倍不止。墙上挂满了油画和挂毯,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,踩上去软绵绵的,脚步声都被吞掉了。天花板很高,至少有三丈,上面画着一幅巨大的壁画——天使和圣徒在云端飞翔,色彩鲜艳得有些俗气。书架上摆满了皮面精装的书——拉丁文的、西班牙文的、法文的——我一本都看不懂,但光是看那些烫金的书脊,就能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文化积淀。
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味道——旧书、旧木头、旧地毯混合在一起,像是一座博物馆的味道。窗户半开着,外面传来马德里街头的声音——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的咕噜声,小贩的叫卖声,还有远处教堂钟楼上传来的钟声,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,沉闷而规律。
桌上摊着一幅巨大的欧洲地图。
这幅地图是从西班牙王宫的档案室里找到的,画得很精细,每一条河流、每一座山脉、每一个城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羊皮纸泛着淡黄色的光泽,边缘有些卷曲,摸上去有一种干燥的粗糙感。地图上的字是拉丁文和西班牙文混写的,我大部分看不懂,但地名的位置我都认得——前世的地理课没白上。
我在地图上用朱笔画了几个圈。
一个圈在伊比利亚半岛——已经拿下了大半。朱砂的红色在羊皮纸上格外醒目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一个圈在葡萄牙——下一个目标。
一个圈在法国。
一个圈在英国。
一个圈在荷兰。
一个圈在意大利。
六个圈,覆盖了大半个欧洲。
我站在地图前面,看着这六个红圈,心跳有些加速。前世上学的时候,历史课本上有一幅拿破仑帝国的版图——从西班牙到波兰,从荷兰到意大利,几乎覆盖了整个西欧。那时候我觉得拿破仑是个疯子,一个人怎么可能征服这么大的地方?
现在我画的圈比拿破仑的版图还大。
谁是疯子?
陈九走进来的时候,我正站在地图前,手里拿着朱笔,盯着那六个圈出神。
陛下。陈九行了个军礼。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陆战队军服,腰间的刀鞘在烛光下泛着冷光。他的脸上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,像一块被风沙打磨过的石头——棱角分明,但什么情绪都读不出来。
来,看看这个。我指着地图。
陈九走过来,靴子踩在波斯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地图上的红圈,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。
他的表情没有变化。但我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——这是他在压制某种情绪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。跟了我二十多年,他的每一个微表情我都认得。嘴角抿紧,说明他在想一些不太好说出口的话。
陛下的意思是——
整个欧洲。我说,都要纳入大明的版图。
陈九沉默了。
沉默了很久。
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噼啪声,偶尔蹦出一颗火星,落在铜烛台上嘶的一声灭了。窗外的钟声已经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风声,吹得窗帘微微飘动,带进来一丝夜晚的凉意。马德里的鸟和北京的鸟叫声不一样——更尖锐,更急促,像是在吵架。
陛下。陈九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低,臣有话想说。
臣跟着陛下二十多年了。从影卫到军职,从朝鲜到日本,从南洋到欧洲。陛下的每一个决定,臣都执行了。没有问过为什么,也没有犹豫过。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目光没有看我,而是看着桌上的地图。烛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,让他的表情更加难以捉摸。
但是?
但是这一次,臣想问一句——陛下,够了吗?
我看着他。
什么意思?
西班牙已经拿下了。葡萄牙马上就要投降。地中海的制海权在我们手里。南洋、日本、朝鲜,全部在大明的控制之下。菲律宾的仇已经报了。陛下当初说的血债血偿,已经做到了。
他顿了一下。右手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擦着刀柄上的纹路,沙沙沙的,很轻,但在安静的书房里听得很清楚。
臣想问的是——接下来的仗,是为了什么?
我没有立刻回答。
因为这个问题,我自己也在问自己。
为了什么?
为了复仇?复仇已经完成了。吕宋华人的血债已经讨回来了,西班牙人已经跪在了我的脚下。
为了安全?西班牙无敌舰队已经没了,短期内没有任何欧洲国家能威胁大明。就算他们联合起来,也需要几十年才能造出能和铁甲舰抗衡的战船。
为了合天下为一家?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崇高,但说到底,它只是一个口号。一个我自己发明的、用来给征服行为披上正义外衣的口号。
真正的原因是什么?
是征服欲。
是我心里那团越烧越旺的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