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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三十七年八月。
里斯本。
葡萄牙投降了。
不战而降。
消息是影七带来的。他走进我在马德里王宫的书房时，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表情——得意。书房的窗户半开着，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，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柱，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颗粒，像是被搅动的金粉。我正在批阅一份关于塞维利亚驻军粮草调配的奏报，朱笔的笔尖悬在半空，墨汁凝成一颗小小的红珠，摇摇欲坠。
影七这个人平时不怎么表露情绪，但今天他的嘴角明显翘了起来，眼睛里闪着光。他进门的时候甚至没有行礼，直接站到了我的书桌前面，靴子踩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陛下，葡萄牙国王若昂四世派使者来了。他说，语速比平时更快，使者已经到了马德里城外，带着降书和——
他顿了一下，像是在憋一个大招。
和全部海外殖民地的地图。
我放下手里的朱笔。笔搁在白玉笔架上，发出一声清脆的。
全部？
全部。巴西、安哥拉、莫桑比克、果阿、马六甲——哦，马六甲已经是我们的了——澳门、帝汶……所有的殖民地，一个不留。
我靠在椅背上，想了想。椅子是西班牙王宫原来的，包着深红色的天鹅绒，靠上去柔软而温热，带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和木头混合的气味。前世我在办公室里也有一把人体工学椅，但那把椅子的舒适是冰冷的、机械的，不像这把，带着一种被岁月浸润过的温度。
葡萄牙的投降在我的预料之中。西班牙无敌舰队覆灭、伊比利亚半岛南部陷落之后，葡萄牙就已经失去了抵抗的能力和意志。他们的海军比西班牙更弱，陆军更是不值一提。前世读历史的时候，我就知道葡萄牙是个小国，巅峰时期靠航海吃饭，一旦海权丧失，就什么都不是了。
但投降得这么彻底——连海外殖民地的地图都交出来了——还是超出了我的预期。
他们为什么这么痛快？我问。
影七的得意表情更浓了。他的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，露出一排白牙，在逆光中显得格外醒目。
因为臣。他说，准确地说，因为臣在里斯本的情报网。
说说。
影七在我对面坐下——他是少数几个敢在我面前坐下的人之一。影卫出身的人，规矩没那么多。他坐下的时候，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，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声。窗外传来远处广场上换岗士兵的脚步声，整齐划一，咔咔咔咔的，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运转。
陛下还记得吗，臣三年前就在里斯本布了局。他说，当时陛下让赵无极在欧洲建立情报网，赵无极把里斯本这条线交给了臣。
记得。
臣在里斯本安插了十二个人。有的在港口当搬运工，有的在贵族府上当仆人，有的在教堂当修士，有的在商会当翻译。三年时间，这十二个人编织了一张覆盖里斯本上层社会的情报网。
他说到这里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压低了声音，仿佛接下来的话是整个故事的核心。空气中弥漫着书房里特有的气味——墨汁、宣纸、还有从窗外飘进来的橄榄树的清香，混在一起，形成一种奇特的中西合璧的味道。
葡萄牙国王的贴身侍从，是我们的人。
我挑了挑眉。
国王的贴身侍从？
是。一个叫佩德罗的年轻人。他是里斯本本地人，家里欠了一屁股债。臣的人用钱收买了他，然后帮他还了债，把他安排进了王宫。三年来，他一直在给我们传递情报——国王的日程、枢密院的会议内容、军事部署、外交动向，全部都有。
我不由得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谍战片。什么《潜伏》《风筝》，里面的卧底都是九死一生，惊心动魄。但现实中的情报工作往往没那么戏剧化——一个欠债的年轻人，一笔及时的钱，三年的耐心经营，就能把一个国王的身边人变成自己的眼线。这比任何高科技手段都管用。
所以葡萄牙的一切，你都知道。
差不多。影七点头，但更重要的不是情报，是影响。
什么意思？
臣通过佩德罗，在国王身边散布了一些……消息。影七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，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，像是在斟酌用词，比如，西班牙无敌舰队覆灭的详细经过——铁甲舰是怎么在两个时辰内打沉一百五十艘盖伦船的。比如，塞维利亚和科尔多瓦是怎么在重炮面前不堪一击的。比如，大明皇帝对投降者的宽大处理——塔里法的百姓没有受到任何伤害。
你在吓他。
也在安抚他。影七说，吓他，让他知道抵抗是没有用的。安抚他，让他知道投降不会太惨。两手一起用，效果最好。
我看着影七，忽然觉得这个人比我想象的更厉害。
赵无极是暗卫的总指挥，擅长的是情报收集和分析。影七不一样——他擅长的是渗透和操控。他不只是收集情报，他还能利用情报来影响目标的决策。前世有个词叫认知战，影七干的就是这个。他在信息不对称的战场上，用精心筛选的真相和半真半假的消息，一点一点地瓦解对手的抵抗意志。
这是一种更高级的情报战。
佩德罗还做了一件事。影七继续说，他在国王犹豫不决的时候，无意中提到了一个消息——大明皇帝正在考虑绕过里斯本，直接从海上封锁葡萄牙的所有港口。如果封锁成功，葡萄牙的海外贸易将彻底断绝，国家经济会在三个月内崩溃。
这个消息是真的吗？
半真半假。影七笑了，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，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，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偷到了鸡的狐狸，陛下确实有封锁的能力，但有没有这个计划，臣不知道。不过国王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