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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三十七年九月。
罗马。
教皇出手了。
消息是影七从意大利的线人那里传回来的。他冲进我的书房时,脸上的得意已经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凝重。他的脚步比平时急促得多,靴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啪啪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急促地拍打桌面。他甚至没有敲门——影七从来不敲门,但今天他推门的力气明显比平时大,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声,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。
陛下,教皇保罗五世发布了通谕。
什么通谕?
影七把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。文件是拉丁文的,旁边附了影七的人翻译的中文版本。羊皮纸上的墨迹还很新,散发着一股动物油脂和铁胆墨水混合的气味,涩涩的,有点像前世实验室里化学试剂的味道。
我拿起中文版本,一行一行地看。
致全欧洲基督教世界之君主、贵族、教士与信众:
东方异教徒之军队已侵入基督教世界之心脏。西班牙——天主教之长女——已沦陷于异教徒之铁蹄之下。葡萄牙——传播福音之先驱——已屈膝投降。
此乃自奥斯曼异教徒围攻维也纳以来,基督教世界所面临之最大危机。
东方皇帝不信上帝,不敬圣母,不尊教廷。其军队所到之处,十字架将被推倒,教堂将被关闭,信仰将被践踏。
朕以圣彼得之继承者、基督在世之代表之名义,号召全欧洲天主教徒拿起武器,抵抗东方异教徒之入侵。
凡参加抵抗者,其罪将获赦免,其灵魂将升入天堂。
凡与异教徒合作者,将被逐出教会,其灵魂将堕入地狱。
愿上帝保佑基督教世界。
教皇保罗五世
主历一六零九年九月一日
我把通谕放下。纸张落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微的,像是一片枯叶落地。但这片枯叶的分量,比我桌上所有的军报加起来都重。
这份通谕传播范围有多大?我问。
很大。影七说,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隔墙有耳,教皇通过各地的主教和修道院传播,目前已经在法国、英国、荷兰、意大利、德意志各邦国的教堂里宣读了。据我们的线人报告,通谕在民间引起了很大的反响。
什么样的反响?
反明情绪高涨。影七的声音变得更加凝重,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,额头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,法国的农民开始自发组织民兵,英国的教堂在募集军费,荷兰的商人在捐款支持联合舰队。甚至连一些原本对战争不感兴趣的普通百姓,也开始把这场战争看成是保卫信仰的圣战。
圣战。
这个词让我心里一沉。
我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。
前世读中东历史的时候,我对这个概念有过深入的了解。十字军东征、三十年战争、胡格诺战争——每一次打着宗教旗号的战争,都比普通的领土争夺残酷十倍。因为士兵们相信自己是在为上帝而战,死了能上天堂,这种信念让他们变成了不怕死的疯子。而现在,教皇正在把同样的信念注入整个欧洲。
在此之前,欧洲各国对大明的入侵反应不一。有的国家想抵抗,有的国家想投降,有的国家想观望。他们之间有矛盾、有猜忌、有利益冲突。
但教皇的通谕把这一切都改变了。
通谕把这场战争从国与国之间的战争变成了信仰之战。
信仰是最强大的武器。
比铁甲舰更强大。
因为铁甲舰只能摧毁城墙,信仰能凝聚人心。
一个为了利益而战的士兵,在形势不利时会投降。
一个为了信仰而战的士兵,会战斗到最后一刻。
我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,我的手指无意间划过,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。窗外的阳光照在我的手背上,温热而刺眼,但我心里却觉得一阵发凉。
陛下。影七看着我的表情,小心翼翼地说,要不要……做点什么?
做什么?比如暗杀教皇?
影七没有说话,但他的眼神告诉我,他确实在考虑这个选项。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腰间——那里藏着一把短刀,是他从不离身的家伙。
不行。我摇头,杀了教皇只会让情况更糟。他们会把他变成殉道者,然后选一个新教皇,发布更激烈的通谕。
前世的历史已经无数次证明了这一点。暗杀领袖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,只会制造更多的问题。凯撒被刺杀了,罗马共和国反而更快地走向了帝制。林肯被刺杀了,南方的重建反而更加艰难。杀一个教皇,只会让整个基督教世界更加团结,更加仇恨大明。
那怎么办?
我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马德里的天空依然很蓝,但我的心情不蓝。
教皇的通谕是一个信号——欧洲人开始团结了。不是因为利益,是因为信仰。这种团结比利益驱动的联盟更加牢固,也更加危险。
德雷克在组建四国联合舰队。
教皇在煽动全欧洲的抵抗。
一个从军事上联合,一个从精神上联合。
两条线同时推进。
这不是巧合。
影七。我转过身,德雷克和教皇之间有联系吗?
影七想了想。他想事情的时候有个习惯,会微微歪头,眼睛看向左上方,像是在翻阅脑子里的档案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