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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三十八年正月初三,我踏进了梵蒂冈。
说实话,我有点紧张。不是怕什么——三万铁骑就在城外,谁敢动我?紧张的是另一种东西,一种前世作为历史爱好者的、近乎朝圣般的激动。西斯廷教堂,米开朗基罗的穹顶壁画,《创世纪》和《最后的审判》——这些东西我在前世只在屏幕上见过。大学的时候选修了一门西方艺术史,教授在投影仪上放了一张《创造亚当》的高清图片,我盯着看了整整一节课,看到下课铃响了都没反应过来。
现在我要亲眼看到了。
不是作为游客,是作为征服者。
梵蒂冈的大门是敞开的。教皇卫队列队两侧,那些条纹制服在阳光下花花绿绿的,像是马戏团的演员。但他们手里的长戟磨得锃亮,刃口泛着寒光,不是摆设。他们的眼神也不是摆设——每一双眼睛都紧紧盯着我们,瞳孔里映着警惕和不甘。
我穿的是大明天子的冕服,十二旒冕冠,玄衣纁裳,前后各六道旒珠垂下来,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。这身行头重得要命,压得我肩膀酸疼,但今天必须穿——这是两个文明的第一次正式会面,排场不能输。冕服的丝绸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幽深的光泽,玄色的底子上绣着日月星辰、山龙华虫,每一针每一线都是大明最好的绣娘花了三个月绣出来的。
陈九走在我身后三步,手按刀柄,目光像鹰一样扫视着四周。他身后是二十名亲卫,清一色黑甲,脚步声整齐划一,咚咚咚咚的,在梵蒂冈的石板路上敲出沉闷的回响。那声音在两排石柱之间来回弹,像是一面看不见的鼓在有节奏地敲打。
圣彼得广场比我想象的要大。前世看照片的时候觉得它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广场,但站在里面才知道——这个广场能装下好几万人。椭圆形的广场被两排巨大的石柱环绕,每根柱子都有三人合抱那么粗,表面光滑如镜,摸上去冰凉的,带着一种石头特有的沉重感。柱子顶上站着一排圣人的雕像,姿态各异,有的举着十字架,有的捧着书,有的张开双臂,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。广场中央是一座方尖碑,高耸入云,据说是从埃及运来的——罗马人两千年前就干过这种事,把别人的东西搬到自己家里当装饰。
现在轮到我了。
我在方尖碑前停了一下,仰头看了看。碑身上刻着古埃及的象形文字,经过两千年的风吹日晒已经模糊了,但还能隐约看出一些鸟和蛇的图案。风从广场上吹过,带着一股石头和泥土的干燥气味,吹得我冕冠上的旒珠轻轻晃动,发出细碎的叮当声。
走吧。我说。
西斯廷教堂比我想象的要小。
不,不是小——是紧凑。长方形的空间,两侧是壁画,头顶是穹顶。但当我抬起头的那一刻,所有关于大小的概念都消失了。
穹顶上是《创世纪》。
上帝伸出手指,亚当伸出手指,两根手指之间隔着一道缝隙——那道缝隙里藏着整个人类文明的起源。色彩浓烈而沉郁,人物的肌肉线条有力得像是要从天花板上跳下来。光线从高处的窗户射进来,斜斜地切过穹顶,把壁画分成明暗两半,明的那半金光灿烂,暗的那半深沉如海。
我仰着头,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。
脖子酸了也不想低下来。前世在屏幕上看到的那些色彩,和亲眼看到的完全不是一回事。屏幕上的色彩是平的,是死的。而真实的壁画是活的——颜料在石灰底子上渗透了五百年,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质感,像是有生命在里面呼吸。
教堂里很安静,安静到我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,还有远处某个角落里蜡烛燃烧的噼啪声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焚香味,甜腻而沉闷,混着老旧石头的潮湿气息。那种气味很厚,像是一层看不见的帷幕,把教堂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。
陛下。
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我转过身,看到了教皇。
保罗五世。一个瘦小的老人,穿着白色的教皇袍,头上戴着三重冕。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,像是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一个七十岁的老人——那种亮是信仰的亮,是一种我不太理解但不得不尊重的东西。
他身边站着贝拉尔米诺,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红衣主教。他们看我的眼神很复杂——有恐惧,有好奇,有敌意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敬畏。红衣主教们的袍子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,像是凝固了的血。
请坐。教皇用拉丁语说,翻译官立刻转译。他伸手指了指教堂一侧的两把椅子,椅子是临时搬来的,一把朝东,一把朝西,面对面摆着。
我坐下了。椅子是木头的,硬邦邦的,坐上去咯吱响了一声。教皇坐在对面,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。
沉默。
很长的沉默。教堂里只有蜡烛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鸽子咕咕声。我仰头看着穹顶上的壁画,教皇也仰头看着。两个人就这么仰着头,谁也不说话,像是两个在博物馆里偶遇的游客。
东方的皇帝。教皇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头顶的上帝,你信什么?
翻译官把这句话译过来。我低下头,看着教皇的眼睛。
朕信天命。我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