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征不到兵？我皱了皱眉。

陈九站在一旁，声音平平的，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国内的卫所兵不愿意来，募兵也招不满。兵部上个月只送来了两千人，还有一半是老弱病残。
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舱房外面传来一阵操练的号令声，隐约夹杂着铁甲碰撞的哐当声。那是驻扎在港口的守备营在操练，声音从海风里传过来，断断续续的，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回响。

我沉默了。

十万人的远征军，减员一万五，补充两千，净减一万三。照这个速度，再打一年，我的军队就只剩七万人了。七万人，要守住整个伊比利亚半岛和意大利半岛，还要继续北上打法兰西——兵力根本不够。前世玩过一个叫全面战争的游戏，里面有个概念叫帝国过度扩张，扩张太快就会到处叛乱、兵力不足、经济崩溃。现在我就是那个过度扩张的玩家，只不过这不是游戏，没有存档读档的机会。

陈九，你觉得呢？

末将觉得，应该在占领区征兵。

我看了他一眼。征欧洲人当兵？

不是征，是雇。陈九的声音还是那么冷，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，欧洲有大量的雇佣兵，只要给钱就卖命。我们可以雇佣一批，用来守城和维持秩序，把大明的正规军腾出来用于进攻。

这个主意不错。欧洲的雇佣兵制度由来已久，瑞士人、日耳曼人、意大利人都有当雇佣兵的传统。只要给够钱，他们不在乎替谁打仗。前世读书的时候，我记得教皇的瑞士近卫队就是雇佣兵出身，一直延续到二十一世纪还在梵蒂冈站岗。这些人打仗是真的不含糊，只认钱不认人，用好了是一把利刃，用不好就是一颗定时炸弹。

我点了点头，你去办。但有一条——雇佣兵只能用来守城，不能参与核心战役。火器部队的编制和训练必须由大明军官控制，不能让他们接触到铁甲舰和重炮的技术。

末将明白。陈九抱了抱拳，转身就走。他的靴子踩在甲板上，发出沉稳的咚咚声，和他这个人一样，不急不缓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
我又坐回桌前，继续看那堆奏折。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，我端起来喝了一口，凉茶的苦涩在舌尖上散开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涩味。

越看越烦。每一份奏折都在告诉我同一件事——你花的钱太多了，你走得太远了，你该回来了。但没有一份奏折告诉我该怎么回来。撤军？前功尽弃。继续打？国库见底。就地经营？需要时间，而时间恰恰是我最缺的东西。这种进退两难的感觉，比战场上面对敌人的炮火还让人窒息。

我拿起笔，给赵世卿写了一封回电。写了半天，写了又划，划了又写，笔尖在纸上刮出沙沙的声响，墨汁洇开了好几团。最后只写了一句话：

朕在前方为国开疆，卿在后方为朕守家。各尽其责，勿复多言。

写完之后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。烛火在海风中摇晃，光影在纸面上明灭不定，那些墨字像是活了一样，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。这句话很硬，硬到有点不讲理。但我没有别的话可说了——我不能告诉他们我也很慌，我不能告诉他们我也知道这条路可能走不通，我不能告诉他们我有时候半夜醒来会盯着天花板想我是不是疯了。

我是皇帝。皇帝不能慌。

窗外的阳光渐渐暗了下去，舱房里的影子越来越长。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血红色，海面上也铺了一层暗红的光，像是有人在海上泼了一层稀薄的血。远处传来换岗的号角声，低沉而悠长，在海面上回荡了很久才消散，那声音像是一声叹息，替我叹出了我不能叹的那口气。

我把笔放下，把那堆奏折推到一边，闭上了眼睛。黑暗中，耳边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，哗——哗——哗——，一下又一下，像是一只巨大的手在轻轻拍打着什么，又像是时间本身在一点一点地流逝。

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但今天，让我先喘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