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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三十九年八月，法军反击了。

那天凌晨，我被一阵急促的号角声惊醒。号角声不是我们的——音调不对，是法军的号角，尖锐而短促，像是一群受惊的鸟在尖叫。那声音穿透了帐篷的厚布，钻进我的耳朵里，像是一根冰冷的针。我的意识从混沌中猛然拉回来，心脏在胸腔里砰砰地跳，跳得又快又重，像是有人在里面擂鼓。

我从床上跳起来的时候，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，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。帐篷里漆黑一片，只有角落里的油灯还在发出微弱的光，火苗在气流中摇摇晃晃，像是随时要灭掉。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，混着帐篷布料特有的霉味。八月的法国夜晚本该是温和的，但此刻那股凉意却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，不是天气的冷，是恐惧的冷。

怎么回事？我从床上跳起来，抓起外衣就往外冲。

王福在门口拦住了我：万岁爷，法军突袭了！孔代亲王率骑兵从西面突入了我们的营地！

西面。

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我们的主力部署在南面，正对着巴黎的防线。西面只有一个前锋营驻守，兵力不到三千人。

陈九呢？

陈将军三天前带兵绕道北面去了，还没有消息。

陈九不在。我最信任的将领、最锋利的刀，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不在身边。这种感觉就像前世开车在高速上突然发现刹车失灵——恐惧不是慢慢来的，是一瞬间灌满全身的。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外衣的衣襟，指甲掐进掌心里，一阵刺痛，但这点痛反而让我的脑子清醒了一些。前世在工地上遇到突发事故的时候，我也是这样——先让自己痛一下，然后才能冷静下来想对策。

我冲出帐篷，站在高地上往西面看。天还没亮，但西面的天空被火光映成了橙红色——那是营地在燃烧。火光中可以看到黑压压的骑兵在冲杀，马蹄声像暴风雨一样砸在地面上，混着喊杀声、惨叫声和火铳的砰砰声。夜风从西面吹过来，带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和血腥味，呛得我忍不住咳了一声。那股味道又浓又烈，像是有人把铁锈和烧焦的木头一起塞进了我的鼻腔，胃里一阵翻涌，我强忍着才没有吐出来。

前锋营被冲散了！一个传令兵跑过来，满脸是血，声音嘶哑得像在用砂纸磨嗓子，法军骑兵至少五千人，从西面的树林里冲出来的，我们完全没有防备！

五千骑兵。孔代亲王把他最精锐的骑兵集中起来，趁夜从西面的树林里迂回，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。

这个老狐狸。

我前世读过的军事史上，夜袭成功的案例不少——曹操乌巢烧粮，李愬雪夜入蔡州，都是趁夜偷袭一击致命。孔代亲王用的是同样的套路，而我居然没有防备。我太专注于南面的攻城和北面的迂回了，把西面当成了安全区。这是兵家大忌——永远不要假设任何方向是安全的。前世做工程的时候，老师傅常说一句话：安全隐患就藏在你觉得最安全的地方。我把这句话忘了，忘得干干净净，现在三千人在替我的疏忽买单。

传令，中军营和后卫营立刻向西面增援！火炮调转方向，对准西面！我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好几度，但我努力控制着不让它发抖。

号角声响起，沉闷而急促。军营里一片混乱，士兵们从帐篷里冲出来，手忙脚乱地穿甲、拿武器、列队。有人在黑暗中撞在了一起，铠甲碰撞发出哐当的声响，混着骂声和催促声。火炮手们喊着号子把炮管转向西面，车轮碾过泥地，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。炮手们的喊声粗犷而整齐——一二三，转！一二三，转！——每喊一声，沉重的炮管就转动一点，像是一头被唤醒的铁兽在缓缓转头。夜色中，火把的光芒在人群中晃动，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，整个营地像是一锅被搅动的沸水。

但法军的骑兵已经冲进了前锋营的营地。

我从望远镜里看到了地狱般的场景——法国骑兵在营地里横冲直撞，长矛和马刀在火光中闪着寒光。前锋营的士兵们被打得七零八落，有的在拼命抵抗，有的在四散奔逃，有的已经倒在了血泊中。帐篷被马蹄踏塌了，辎重车被推翻了，粮草堆被点燃了，火焰蹿起几丈高，浓烟滚滚。火光把骑兵的身影拉得又长又扭曲，在地面上晃动着，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。望远镜的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——是我呼出的热气凝结的——我用袖子擦了一下，画面重新变得清晰，但我几乎希望它一直模糊下去，因为看清了只会更痛。

损失多少了？我问。

前锋营……传令兵咽了一口口水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前锋营基本上完了。三千人，能跑出来的不到一半。

三千人。

我的手攥紧了望远镜，指关节发白。铜管的冰凉触感透过手心传遍全身，但我感觉不到冷——愤怒和自责把所有其他感觉都烧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