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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三十九年九月,陈九的消息终于来了。
那天下午,一个浑身泥泞的传令兵冲进了我的帐篷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。油纸包裹得很紧,外面沾满了泥和血,但里面的纸条完好无损。传令兵跪在那里喘得像拉风箱,胸膛剧烈起伏着,汗水和泥水混在一起从他的额头上淌下来,滴在帐篷的地面上,发出轻微的嗒嗒声。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汗臭味和马匹的膻味,显然是连续骑了很久的马。我注意到他的嘴唇干裂得像是龟裂的河床,嘴角还挂着一丝血痕——大概是渴极了咬破了嘴唇。
给他水。我对王福说。
王福递过去一个水囊,传令兵接过来仰头猛灌了几口,水顺着他的下巴淌下来,在泥污的脸上冲出几道浅色的痕迹。他喝水的声音咕咚咕咚的,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。
纸条上只有八个字,是陈九的笔迹——刚劲有力,像是用刀刻的:
已到北岸。明日渡河。
我握着纸条,手在抖——这次是兴奋的抖。纸条的边缘被汗水浸软了,摸上去湿漉漉的,但那八个字清晰得像是刻在石头上。纸条上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松脂味——陈九习惯用松脂封信,防水防潮。这股味道让我莫名地安心,因为它意味着陈九还是那个陈九,细致、周全、滴水不漏。
陈九做到了。他带着一万精锐,用了七天时间——比预计多了两天——从巴黎以南绕到了北面,穿过了法军控制的区域,没有被发现。七天,一万人,轻装急行军,穿越敌占区,这需要多大的胆量和多精确的计算,我不敢想。我前世做工程的时候,一个项目延期两天就要写检讨报告。但陈九延期两天,带回来的是一万人安全抵达的消息——这比任何项目都值得。那两天的延期里发生了什么?遇到了法军的巡逻队?绕了远路?还是有人掉队了需要等待?我不知道,陈九也不会说。他从来不解释过程,只汇报结果。
传令。我站起来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,明天拂晓,全军发动总攻。南面正面进攻,北面陈九渡河包抄。两面夹击,一战定乾坤。
我把纸条小心地折好,放进怀里。纸条贴在胸口上,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它的存在——薄薄的一张纸,却承载着一万人的命运和整场战役的转折。
帐篷外面传来将领们接到命令后的脚步声,急促而有力,咔咔咔地踩在干硬的泥地上。号角手开始吹集结号,低沉的号角声在营地里回荡,一声接一声,像是大地在深呼吸。士兵们从帐篷里钻出来,开始检查武器、穿戴铠甲,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和低声交谈的嗡嗡声汇成一片。空气里弥漫着铁锈、皮革和火药混合的气味——这是战争的味道,我已经闻了太多次了,但每次闻到,心跳还是会不自觉地加快。
那天晚上我几乎没有睡。不是睡不着,是不敢睡。我怕一觉醒来,发现陈九的消息只是一场梦。我坐在帐篷里的行军桌前,就着油灯的光反复看那张纸条,八个字已经能倒背如流了,但我还是一遍一遍地看。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在纸条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,那八个字像是活了一样,在光影中微微跳动。帐篷外面,磨刀石的嚓嚓声此起彼伏——士兵们在磨刀,为明天的决战做最后的准备。
第二天拂晓,战斗打响了。
南面的进攻在天刚亮的时候开始。火炮齐鸣,轰隆轰隆的,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向法军的防线。每一声炮响都伴随着一团橘红色的火光和一股浓烈的硝烟,硝烟被晨风吹散,在阵地上空形成一层灰蒙蒙的薄雾。步兵们喊着杀声冲向壕沟,火铳手在后面提供火力掩护。这一次我没有留手——所有的火炮、所有的火铳、所有能用的兵力,全部压上去了。晨光从东面斜斜地照过来,把冲锋的士兵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排排黑色的影子在地面上飞速移动,像是另一支看不见的军队在同步进攻。
法军的防线在猛烈的炮火下摇摇欲坠,但没有崩溃。孔代亲王把预备队全部调到了南面,拼死抵抗。壕沟里的法军用火绳枪和弩箭还击,箭矢和弹丸像雨点一样飞过来,嗖嗖嗖的,钉在盾牌上笃笃笃地响。偶尔有弹丸从我身边飞过,发出尖锐的呼啸声,像是一只看不见的黄蜂在耳边掠过。
顶住!我在后方通过望远镜观察战场,心里在默默计算时间。陈九说明日渡河,应该就是今天早上。从北面渡过塞纳河,再赶到巴黎城下,至少需要两个时辰。
两个时辰。我需要在南面顶住两个时辰。
第一个时辰过去了。南面的进攻受阻,第一道防线突破了,但在第二道防线前被挡住了。法军的抵抗比上次更顽强——他们知道这是决战,退无可退。法军士兵的喊杀声从壕沟里传出来,嘶哑而疯狂,像是困兽的嚎叫。我能看到壕沟里的白刃战——刀光剑影在狭窄的壕沟里闪烁,血溅在沙袋上,一片一片的,像是有人在用红漆泼墙。前世看战争电影的时候,我总觉得壕沟战是最窒息的战斗方式——狭小的空间,抬头就是敌人的脸,没有退路,只有杀或者被杀。现在亲眼看到了,比电影里惨烈一百倍。
第二个时辰快到的时候,我开始焦躁了。陈九怎么还没动静?渡河出了问题?被法军发现了?我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望远镜的铜管上敲着,咚咚咚的,节奏越来越快。嘴唇干得发裂,我舔了一下,尝到了一丝咸味——是汗水。九月的阳光已经升得很高了,照在铠甲上烫得发烫,汗水顺着后背往下淌,在腰间汇成一条小溪,黏腻而难受。
陛下,北面有动静!一个了望兵从高处喊了下来。
我举起望远镜,朝北面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