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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四十年正月,丹麦的冬天差点要了我们的命。
冬营建在丹麦南部的一个小镇上,镇子叫什么名字我记不住了——一串拗口的丹麦语,舌头打三个结都念不出来。镇上的居民早就跑光了,留下了一片空荡荡的石头房子和几座教堂。风从北面吹过来,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整个镇子在哀嚎。街道两旁的房屋门窗紧闭,有些门板被风吹得一开一合,吱呀吱呀地响,像是有人在不停地敲门,但永远没有人来开。
我们把石头房子改成了营房,教堂改成了仓库和医院。士兵们挤在房子里,生着火,裹着棉被,勉强能活。但勉强能活活得好是两回事。石头房子的墙壁冰凉刺骨,手掌贴上去的一瞬间就会被粘住,像是被胶水粘在了冰块上。墙角的缝隙里结着厚厚的霜花,白色的冰晶在火光中闪着微弱的光,像是一朵朵冻结的花。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石头味、烟火味和人体的汗臭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,浓稠而沉闷,让人喘不过气。
每天都有人冻伤。
军医帐篷——不,军医教堂——里挤满了冻伤的士兵。他们的手指、脚趾、耳朵、鼻子,冻得发黑发紫,有的已经坏死了。军医用锯子截掉坏死的手指和脚趾,锯子在骨头上来回拉的声音嘎吱嘎吱的,混着伤兵的惨叫声,在教堂的穹顶下回荡,像是地狱里的交响乐。教堂的彩色玻璃窗把外面的光线过滤成了斑斓的色块,红的、蓝的、金的,洒在伤兵们扭曲的脸上,形成一种诡异的美感——圣洁的光芒照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,像是上帝在冷眼旁观人间的苦难。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、草药味和腐肉的臭味,浓烈得让人作呕。我前世在医院里闻过消毒水的味道,那是干净的、冰冷的;但这里的味道是脏的、热的,裹着人的痛苦和绝望。
陛下,今天又有三十七人截肢。军医官来报告的时候,脸色比外面的雪还白,其中十二人截了手指,十五人截了脚趾,八人截了整只脚,两人截了小腿。
我听着这些数字,胃里一阵翻涌。
还有多少人能战斗?
能拿得动武器的,大约两万三千人。其余的要么冻伤了,要么病了,要么……他没有说完。
要么死了。
开战以来,我们在丹麦没有和瑞典人打过一场像样的仗,但已经减员了将近七千人。其中战死的不到五百,其余全是冻伤、冻死、病死的。
七千人。被天气杀的。
我前世学过一点气象学的皮毛——工程项目要考虑气候因素,这是基本功。我知道人体在零下二十度的环境中,如果没有足够的保暖措施,核心体温会在几个小时内降到危险水平。体温降到三十五度以下就是低温症,降到三十度以下就会失去意识,降到二十五度以下就是死亡。这些数字在前世只是教科书上的知识点,现在却变成了每天早上清点人数时少掉的那些名字。
陛下,末将请求暂缓北欧攻势。陈九在军事会议上正式提出了请求。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,但我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,嘴唇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冷的,是压抑着什么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指关节微微泛白,像是在用力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理由?
将士们撑不住了。他说,南方来的兵,从来没见过这种天气。零下二十度,呼出的气在脸上结成冰,尿出来还没落地就冻成了冰柱。他们的棉衣不够厚,靴子不够暖,帐篷不够密。每天早上起来,都有人再也起不来了——冻死在睡梦中。
帐篷里安静了。将领们低着头,没有人说话。教堂外面的风呼呼地刮着,从门缝里挤进来一丝冷气,像是一根无形的手指在每个人的后脖颈上划过。蜡烛的火苗被这丝冷气吹得歪了一下,在桌面上投下摇晃的影子。
朕知道。我说,声音很低。
陛下知道,但陛下还是要打。陈九看着我,末将想问陛下一句话——值得吗?
值得吗?
这个问题像一把刀,扎进了我心里。
七千人。七千条命。换来了什么?一个丹麦南部的小镇,几座空荡荡的石头房子,和一片白茫茫的雪地。
暂缓。我终于说了,等春天再打。
陈九点了点头,没有说末将早就说过了之类的话。他不是那种人。他只是站起来,朝我行了一个军礼,转身走了出去。他推开门的那一瞬间,外面的寒风裹着雪花涌了进来,打在我的脸上,冰凉刺骨。门在他身后关上了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,像是一个句号。
接下来的两个月是我远征以来最难熬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