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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四十年七月十九日。
这个日期,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那天早上我在巴黎的卢浮宫里看地图,阳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,在地图上投下一片片红红绿绿的光斑。一切都很平静,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。
然后电报来了。
电报是从巴黎以南六十公里的枫丹白露发来的,只有一句话,字迹潦草得几乎看不清——大概是译员的手在抖:
先锋营遭伏击,全军覆没。主将陈威被俘。
我看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
字很小,墨迹还没干透,在纸上洇开了一点。全军覆没四个字像四颗钉子,一颗一颗钉进我的眼睛里。
再说一遍。我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我自己的。
王福站在旁边,脸色惨白,手里的电报纸在抖。他又念了一遍:先锋营遭伏击,全军覆没。主将陈威被俘。
陈威。
陈九的独子。
我任命他为先锋营主将不到三个月。他今年才二十二岁,长得像他父亲——瘦高个,沉默寡言,眼神冷而亮。但他比他父亲多了一样东西——年轻人的锐气。他总是抢着打头阵,总是冲在最前面,总是觉得自己刀枪不入。
我曾经对陈九说过:你儿子太冲了,得压一压。
陈九说:末将知道。但年轻人不冲,什么时候冲?
现在,他冲进了枫丹白露的森林里,再也没有冲出来。
后来我才知道了事情的全貌。
枫丹白露森林在巴黎以南,是一片茂密的橡树林和松树林,面积极大,林中道路狭窄曲折,两侧是密不透风的树丛。这种地形最适合打伏击——进去容易,出来难。
陈威的先锋营三千人,奉命从巴黎南下,前往奥尔良接收一批补给物资。路线经过枫丹白露森林。这条路他们走过很多次,从来没有出过事。
但这一次不一样。
法军的残余势力——那些在巴黎陷落后逃入乡间的法军——在枫丹白露森林里设了一个精心策划的伏击圈。他们用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准备:在林中道路两侧挖了壕沟,架设了仿制的火炮——没错,仿制的,欧洲工匠已经能仿制大明的火炮了,虽然精度和射程不如原版,但在近距离伏击中足够致命。他们还在道路上埋了陷阱,在树上架了火绳枪手,在林中的空地上部署了骑兵。
先锋营进入森林的时候是上午巳时。
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照下来,在林间道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鸟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,叽叽喳喳的,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。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然后,地狱降临了。
第一声炮响是从道路左侧的树丛里传来的。轰——一声闷响,炮弹砸进了行军队列的中段,炸出一团血雾。紧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、第四声……两侧的树丛里同时开火,火炮和火绳枪的声音混在一起,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。
先锋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。
道路太窄了,三千人的队列被拉成了一条长蛇,首尾不能相顾。前面的人想冲出去,但道路被倒下的大树堵死了——法军提前砍断了树干,用绳子拉着,等先锋营进入伏击圈后才放倒。后面的人想撤退,但后路也被堵了。
两侧的壕沟里,法军的火绳枪手在近距离射击。砰砰砰砰——弹丸像雨点一样飞过来,打在铠甲上叮叮当当地响,打在肉体上发出闷闷的噗噗声。树上的狙击手专门瞄准军官,一个接一个地点名。
先锋营的士兵们试图反击,但他们被困在狭窄的道路上,展不开队形,火铳也来不及装填。有人拔刀冲向两侧的树丛,但壕沟挡住了去路,跳下去的人被壕沟里的尖桩刺穿了身体。
陈威在队列的前段。他第一时间组织了反击,带着身边的亲卫冲向道路左侧的法军阵地。他们砍倒了几棵挡路的树,跳过了壕沟,和法军展开了肉搏。
但法军的人数太多了。
伏击的法军有五千人——几乎是先锋营的两倍。他们占据了地形优势,以逸待劳,而先锋营在行军中被突然袭击,阵型全乱,士气崩溃。
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。
两个时辰后,三千人的先锋营全军覆没。阵亡两千四百余人,被俘六百余人。陈威在最后的肉搏中被一根长矛刺穿了肩膀,倒在地上,被法军俘虏。
枫丹白露的森林里,到处是尸体和残骸。血水渗进了泥土里,把落叶染成了暗红色。树干上钉满了箭矢和弹丸,树皮被削得坑坑洼洼。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、火药味和松脂的气味,浓得像雾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