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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我想起了一个人——秦始皇。
秦始皇坑杀赵国降卒四十万。从军事角度看,那是正确的决定——四十万降卒留着是隐患,杀了一了百了。但从历史角度看,那成了秦始皇最大的污点,也成了六国遗民反秦的最大动力。
我不是秦始皇。
但我正在变成秦始皇。
这个念头让我打了个寒颤。
王福。
奴婢在。
你觉得朕该不该屠城?
王福愣了一下。我从来不问他这种问题。他是太监,不该参与军国大事。但今天我问了。
奴婢……奴婢不敢说。
朕让你说。
王福沉默了很久。书房里只有炭火噼啪的声音,和窗外远处塞纳河水流淌的低沉声响。
万岁爷,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,奴婢跟了您三十年。您做过很多难的决定,但每次做完,您都能睡着觉。
他顿了顿。
这个决定,您做完之后,还能睡着觉吗?
我没有回答。
因为我知道答案是不能。
但我还是做了。
传令。我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低,低到王福不得不凑近了才听清。告诉陈九——屠城。三日为限。军民不分。
王福的脸白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他低下头,提笔拟电报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。
我转过身,面对窗户。窗外是巴黎的夜景,塞纳河在月光下静静流淌,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。
很美。
但我看不到美。我只看到了慕尼黑城里即将发生的事情——火焰、鲜血、哭喊、死亡。
朕做了一个魔鬼的决定。我低声说。
没有人回答。书房里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声音,和窗外远处教堂钟声的回响。
陈九的回电很快——只有两个字:遵旨。
没有多余的话。没有劝阻。没有质疑。
但我知道陈九。他会执行命令,但他不会忘记。这道命令会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,迟早有一天会扎出来。
那一天在第665章到来——他当着我的面说了那句话:陛下莫要变禽兽。
但那是后来的事了。
三天后,陈九的电报来了。
屠城已毕。城中军民死伤过万。
过万。
我看着这两个字,手里的电报纸慢慢皱了起来——我在无意识地攥紧它。
消息传回京城了吗?我问王福。
还没有。但瞒不了多久。王福的声音比平时更尖更细,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掐住了。
我知道瞒不了。这种事情瞒不住的。消息会传回京城,传遍朝堂,传遍天下。所有人都会知道——万历皇帝下令屠了一座城。
举朝震惊。
天下震惊。
但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。
慕尼黑屠城的消息传开后,接下来的三座城市——奥格斯堡、纽伦堡、斯图加特——全部开城投降。没有一座抵抗。城门大开,市民跪在路边,举着白旗,眼神里全是恐惧。
陈九的电报说:三城不战而降。日耳曼南部已定。
我看着这封电报,心里没有任何喜悦。
屠城换来了三座城的不战而降。一万条人命换来了可能十万条人命的存活。从数学角度看,这是一笔划算的交易。
但人命不是数学题。
叶向高的弹劾奏折在第三天到了。他没有直接弹劾我——没有人敢弹劾皇帝——但他用了一种更狠的方式:他引用了我自己的话。
陛下曾言合天下为一家,止干戈于永世。臣斗胆请问陛下——屠城,是合,还是分?是止戈,还是举戈?
我把奏折合上,放在桌上。
他说得对。
我用止干戈的名义发动了战争,又用止干戈的名义屠了一座城。这个口号,从今天开始,变味了。
但我已经做了。收不回来了。
我把电报放在桌上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雪。远处的塞纳河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阴沉,河水缓缓流淌,带着落叶和不知道什么东西,慢慢地流向远方。
朕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。我低声说,这是最坏的一个。
但不是最后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