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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四十年十一月十七日。
这是我一生中最黑暗的一天。
慕尼黑的屠城刚刚结束,血腥味还没散尽,我又做了一个更黑暗的决定。
事情的起因是枫丹白露。
暗卫终于查清了枫丹白露伏击的幕后真相——不只是法军残余势力,枫丹白露周边的三个城镇也参与了。这三个城镇的居民为法军提供了藏身之所、粮食补给和情报支持。伏击先锋营的五千法军,有一半是从这三个城镇征召的民兵。
三千人的先锋营全军覆没。陈威被俘。
而帮凶就住在枫丹白露旁边的三个小镇里。
陛下,三个城镇的名字是莫雷、蒙特罗和讷穆尔。阿七跪在卢浮宫的大厅里,声音低哑,总人口约两万人。暗卫已经确认,三个城镇的镇长和教会领袖都参与了伏击的策划。
我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。
大厅里很安静。窗外传来塞纳河的水声,哗啦哗啦的,和远处乌鸦的叫声混在一起。阳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红色的光斑——像血。
朕要报复。我说。
声音很轻,轻到阿七不得不抬起头来确认他没有听错。
陛下的意思是……
屠城。三个城镇。全部。
阿七沉默了。他跪在地上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我看不到他的表情,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犹豫——这个杀过无数人的暗卫统领,在这一刻犹豫了。
属下……领命。他最终说了,声音比平时更哑。
等等。我叫住了他,先把陈九叫来。
陈九是当天下午到的。
他从日耳曼前线赶回巴黎,骑了三天三夜的马,人瘦了一圈,眼窝深陷,胡子拉碴,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。但他的眼神还是那么亮——冷而亮,像两颗钉子。
他走进大厅的时候,我注意到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。不是因为累——他不是那种会因为累而放慢脚步的人。是因为他知道我叫他回来是为了什么。
陛下。他站在我面前,行了个礼。声音平稳,没有任何波动。
他坐下了。椅子在他的重量下咯吱响了一声。
朕决定对枫丹白露周边的三个城镇进行报复性屠杀。我直截了当地说,没有铺垫,没有委婉。莫雷、蒙特罗、讷穆尔。这三个城镇参与了对先锋营的伏击,朕要让他们付出代价。
陈九看着我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有预料到的事——他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跪了下去。
膝盖磕在石板地上,咚的一声,沉闷而有力。
陛下,请收回成命。
我愣了一下。陈九从来不跪。他行礼的时候最多弯一下腰,从来不跪。这是他的骄傲——影卫出身的人,膝盖比命还硬。
但现在他跪了。
陈九,你知道那三个城镇做了什么。我的声音很平静,他们帮法军伏击了你的先锋营,杀了你三千部下,俘虏了你的儿子。朕替你报仇,你为什么要拦?
陛下,屠城救不回我儿子。
这句话像一盆冰水,从头浇到脚。
大厅里安静了。安静到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,沉闷而急促。窗外的阳光在地板上投下的红色光斑慢慢移动着,像是一滩正在蔓延的血。
朕的将士死了三千人。我的声音开始发紧,朕的大将被俘。你让朕怎么忍?
陛下可以惩罚参与伏击的人。陈九抬起头,看着我的眼睛。他的眼睛红了——不是哭的,是熬夜和骑马吹风造成的,但在这个场景下,看起来像是在流血。镇长、教会领袖、参与伏击的民兵——这些人该杀,杀了末将没有二话。但城镇里还有老人、女人、孩子。他们没有参与伏击,他们只是住在那里。
他们窝藏了法军。
他们没有选择。陈九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——不是愤怒,是一种更深的东西,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痛苦。法军拿着刀枪住进他们的镇子,他们能怎么办?反抗?他们是农民,不是士兵。
我沉默了。
陈九继续说:陛下,慕尼黑的屠城已经传遍了欧洲。所有人都在说大明是野蛮人,是屠夫。如果再屠三个城镇,大明在欧洲的名声就彻底完了。到时候不只是游击队,所有的欧洲人都会拼死抵抗——因为他们知道投降也是死,不如战死。
他说得对。我知道他说得对。
但我不想听。
陈九。我的声音低了下来,低到几乎是耳语。朕知道你说的都对。但朕……朕忍不了。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我听到了自己声音里的颤抖。不是愤怒的颤抖,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是愧疚、是无力、是一个被征服欲吞噬的人最后的挣扎。
三千人死了。因为我的大意,因为我的轻敌,因为我把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推到了他不该去的位置上。我需要有人为此付出代价——不是为了正义,是为了让我自己好受一点。
这是最自私的理由。
但我是皇帝。皇帝的自私,就是千万人的灾难。
陈九。我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。
末将在。
你说屠城救不回你儿子。那什么能救回你儿子?
陈九沉默了很久。大厅里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教堂的钟声。钟声沉闷而悠长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为什么东西倒计时。
末将不知道。他终于说了,声音很轻,但末将知道,如果陛下屠了那三个城镇,末将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——因为那些人是替末将的儿子死的。
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进了我心里最深的地方。
我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两个画面——一个是枫丹白露森林里的尸体,三千具,铺满了林间的道路;另一个是三个小镇里的平民,老人、女人、孩子,他们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。
两个画面交替出现,像是一台坏了的放映机,卡在同一个地方,反复播放。
我睁开眼睛。
传令下去。我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