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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九的身体绷紧了。
屠城。
这两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碎了。不是良心——良心在慕尼黑的时候就碎过一次了。是比良心更深的东西,是我作为一个人的最后一道底线。
陈九跪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他的头低着,我看不到他的表情。但我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——那种颤抖很轻,轻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陛下。他的声音从低处传上来,沙哑而破碎,像是一把被折断的刀。末将……求陛下三思。
朕已经思过了。我说,传令下去。
陈九没有再说话。他慢慢地站起来,膝盖离开石板地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响。他朝我行了个礼——不是弯腰,是深深地鞠了一躬,比任何时候都深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他走出大厅的时候,我看到他的背影。那个背影比我认识的任何时候都要僵硬,像是一根即将折断的铁棍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。
大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不,不是一个人。王福还在。他站在角落里,低着头,一声不吭。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——不是用眼睛,是用一种更深的东西。
王福。
奴婢在。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尖更细,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嗓子。
你觉得朕做得对吗?
王福沉默了很久。这个问题太重了,重到一个太监不该回答,也不敢回答。但他还是回答了。
奴婢不知道对不对。他的声音在发抖,奴婢只知道,万岁爷今天晚上大概睡不着了。
他说得对。
那天晚上我确实没有睡着。
我躺在卢浮宫的大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画着天使和云朵,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,像是一群死去的婴儿飘在天上。
脑子里不停地转着两个声音。
一个是陈九的声音:陛下,屠城救不回我儿子。
另一个是我自己的声音:传令下去。
两个声音交替出现,像是两把锯子在来回拉我的脑子。
我翻了个身,面对墙壁。墙上挂着一幅油画,画的是圣母玛利亚抱着婴儿耶稣。月光照在画上,圣母的脸在暗淡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慈悲,她低垂着眼睛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,像是在原谅什么人。
但她不会原谅我。
没有人会原谅我。
我闭上眼睛,但眼前浮现的不是黑暗,而是火光。莫雷、蒙特罗、讷穆尔——三个小镇,两万人。明天,或者后天,陈九的军队就会到达那里。然后——
火焰。鲜血。哭喊。
老人被从房子里拖出来,跪在街上,白发在风中飘散。女人抱着孩子往巷子里跑,身后是追赶的脚步声和刀剑出鞘的声音。孩子在哭,哭声尖锐而绝望,像是一把锥子扎进耳朵里。
这些画面不是我亲眼看到的——我在巴黎,不在那三个小镇。但我的想象力替我看到了。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眼球上,闭上眼睛也抹不掉。
朕做了什么?我在黑暗中低声问自己。
没有人回答。卢浮宫的大床很软,丝绸的被褥很滑,但我觉得自己像是躺在一块冰冷的石板上,浑身僵硬,动弹不得。
窗外传来塞纳河的水声,哗——哗——哗——,永远不停。还有远处的狗叫声,汪汪汪的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我睁开眼睛,坐了起来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房间切成一半亮一半暗。我坐在床边,赤着脚,脚踩在冰冷的石板地上,凉意从脚底一直传到心里。
还来得及吗?我问自己。
电报已经发出去了。陈九已经接到了命令。军队可能已经在路上了。
但我可以发第二封电报。我可以收回成命。我可以——
我站起来,走到书桌前,拿起了笔。
笔悬在纸上,停了很久。
然后我把笔放下了。
不是因为我不想收回成命。是因为我知道,如果我收回了,下一次有人伏击我的军队、杀我的将士、俘虏我的大将的时候,他们就不会害怕了。他们会觉得大明皇帝是个软蛋,说屠城又不屠,说报复又不报复。
恐惧。我需要恐惧。
我需要整个欧洲都恐惧我。恐惧是最廉价的统治工具——不需要驻军,不需要花钱,只需要让人们知道,反抗的代价是什么。
但恐惧也是最脆弱的统治工具。因为恐惧会变成仇恨,仇恨会变成反抗,反抗会变成战争。
我知道这个道理。但我还是选择了恐惧。
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了。
我把笔放回笔架上,回到床上,躺下,闭上眼睛。
阳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,红色的光斑已经移到了我的脚下。我低头看着那片红光,忽然觉得它像血——像枫丹白露森林里的血,像慕尼黑城里的血,像即将流淌在莫雷、蒙特罗和讷穆尔的血。
合天下为一家,止干戈于永世。
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响了一下,然后碎了。像一面镜子被人一拳打碎,碎片散落一地,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一个扭曲的我。
我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窗外的钟声还在响。一下一下的,沉闷而固执,像是在为三个即将消失的城镇敲响丧钟。
我闭上了眼睛。
黑暗。
无边无际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