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万历四十年十二月初三。
莫雷已经烧了。
蒙特罗也烧了。
现在轮到讷穆尔。
我站在讷穆尔城外的山丘上,裹着厚厚的大氅,看着远处城镇上空升起的黑烟。十二月的法兰西冷得刺骨,风从北面吹过来,带着一股焦糊味和另一种更刺鼻的气味——烧焦的木头和烧焦的肉,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那种味道钻进鼻腔里,黏在喉咙上,怎么咽都咽不下去。
我没有进城。
莫雷的时候我进去了。那是第一个。我觉得自己应该亲眼看看——既然是我下的命令,我就应该看看这个命令的后果。
我看到了。
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,有的蜷缩成一团,有的四肢张开,有的面朝下趴在泥地里,背上插着箭。一个老妇人倒在门槛上,手里还攥着一个面包——面包已经被血浸透了,变成了暗红色。一条狗在尸体之间穿行,低着头嗅来嗅去,偶尔停下来舔一口地上的血。苍蝇已经来了,嗡嗡嗡地盘旋在尸体上方,黑压压的一片,像是一团移动的乌云。
我看了大约一刻钟,然后转身走了。
蒙特罗的时候我没有进去。我站在城外,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声音——喊叫声、哭声、刀剑碰撞声、火焰噼啪声,还有一种更可怕的声音,是沉闷的、断断续续的闷响,像是有人在用钝器砸什么东西。
我站在那里听了半个时辰,面无表情。
现在是讷穆尔。第三个,也是最后一个。
陛下,讷穆尔的抵抗比前两个城镇激烈。韩平骑马过来,在我身边勒住缰绳。马打了个响鼻,喷出一团白气,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散开。城里的民兵组织了巷战,我们已经伤亡了两百多人。
继续。我说。
韩平看了我一眼。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
末将领命。他调转马头,朝城镇方向奔去。马蹄踏在冻硬的泥地上,哒哒哒的声音很快被风声吞没。
我继续站在山丘上,看着讷穆尔。
黑烟越来越浓,从城镇的各个角落升起来,汇聚在灰白色的天空下,像一朵巨大的黑色蘑菇。风把烟吹向东面,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。烟里夹着火星,红红的,在灰色的天幕上一闪一闪的,像是一群迷路的萤火虫。
我的手插在大氅的口袋里,很稳。
这是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——我的手没有颤抖。
莫雷的时候,我的手在抖。不是很明显,但我自己能感觉到。签署屠城令的时候,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不该有的弯——那是手抖造成的。
蒙特罗的时候,手已经不怎么抖了。只是在听到城里传出孩子哭声的时候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一下。
现在,讷穆尔。什么都没有了。
手很稳,心跳很平,呼吸很匀。我甚至能闻到风里夹杂的焦糊味而不皱眉头。
这个发现让我感到一阵寒意——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我意识到自己正在变成一种我不认识的东西。
阿七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一如既往地沉默。他穿着黑色的暗卫制服,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几乎和影子融为一体。
阿七。
属下在。
你觉得朕变了吗?
阿七沉默了几秒。风呼呼地吹过山丘,把我大氅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。枯草在脚下沙沙地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爬。
属下不敢说。
朕让你说。
又是一阵沉默。然后阿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低哑而平静:属下跟了陛下三十年。三十年前的陛下,不会下这样的命令。
我没有回头。
三十年前的朕,也没有三千将士死在伏击里。
阿七不再说话了。
远处的讷穆尔传来一声巨响——是什么建筑倒塌了,轰隆隆的,像是打了一个闷雷。紧接着是一阵更密集的喊叫声,然后渐渐平息下去。平息之后是一种更可怕的安静——那种安静意味着抵抗结束了。
我站在山丘上,看着那座正在燃烧的城镇,心里空荡荡的。
不是愧疚。愧疚在莫雷的时候就用完了。
不是愤怒。愤怒在下令的那一刻就烧尽了。
是空。彻底的空。像是心里有一块地方被挖掉了,留下一个洞,风从洞里穿过去,呜呜地响。
傍晚的时候,韩平回来复命。
禀陛下,讷穆尔已经清理完毕。他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。他的铠甲上溅着血,有些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,有些还是新鲜的,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。他的脸上也有血,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,在左颊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红线。城中军民共计六千四百余人,抵抗者已全部击杀,余者……
他顿了一下。
余者按陛下旨意处置。
伤亡多少?我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