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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军阵亡三百一十二人,伤五百余人。
我点了点头。把伤亡名册报上来,阵亡将士的抚恤按双倍发放。
末将领命。
韩平站起来,犹豫了一下,又说:陛下,三个城镇加起来,共计……
朕不想听数字。我打断了他。
韩平闭上了嘴,行了个礼,退了下去。
我不想听数字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数字会让这件事变得太具体。两万人是一个概念,但如果拆成一个一个的名字、一张一张的脸、一个一个的故事,那就不是概念了,那是两万条命。
我承受不起两万条命的重量。
所以我选择不听。
晚上,我回到巴黎的卢浮宫。
陈九在等我。
他站在大厅的角落里,背靠着一根石柱,双臂抱在胸前。他没有穿铠甲,只穿了一件普通的棉袍,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中年人——如果忽略他眼睛里那种冷到骨子里的光的话。
我走进大厅的时候,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。
只是一眼。
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,看向窗外。窗外是巴黎的夜空,没有星星,只有厚厚的云层和远处城镇方向隐约可见的火光。那火光在云层底部映出一片暗红色的光晕,像是天空在流血。
陈九。我叫他。
他没有回应。
陈九。我又叫了一声。
他还是没有回应。他就那样站在角落里,背靠着石柱,看着窗外,像是没有听到我说话。
我走到他面前,站定。
你在生朕的气。
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陈九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看着我。他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,像两口枯井。
末将不敢。他说。声音很平,平到没有任何感情。
你不是不敢,你是不想跟朕说话。
陈九沉默了。
大厅里很安静。烛火在铁架上噼啪作响,偶尔蹦出一颗火星,落在石板地上嘶的一声灭了。远处传来巡逻兵换岗的脚步声,整齐而沉闷,踏踏踏踏的,像是一台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机器。
三个城镇。陈九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低,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。两万人。
朕知道。
陛下知道?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点,但很快又压了下去。陛下知道两万人是什么概念吗?莫雷六千人,蒙特罗八千人,讷穆尔六千多人。加上慕尼黑的一万多人——陛下,一个月之内,三万多人死在我们手里。
他们参与了伏击。
他们中的大多数只是住在那里。陈九的声音开始发紧,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。陛下,末将带兵打了一辈子仗,杀过的人比末将吃过的饭还多。但末将从来没有杀过手无寸铁的老人和孩子。
朕也没有。我说,朕只是下了命令。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我自己都觉得恶心。
陈九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失望,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重的东西。像是一个父亲看着自己的孩子走上了一条不归路,想拉却拉不住。
陛下。他说,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。末将今天不想说话了。末将告退。
他转身走了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,一步一步的,每一步都很重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。那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了好几秒才消散,像是一声叹息。
我站在大厅中央,一个人。
烛火在铁架上跳动,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,像一个不断变形的怪物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很稳。
一点都不抖。
我把手放下,转身走向书房。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,和陈九刚才的脚步声一模一样。
但我知道,我们走的已经不是同一条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