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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四十一年二月。
我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。
屠城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欧洲蔓延。莫雷、蒙特罗、讷穆尔,加上之前的慕尼黑——四座城镇,三万多条人命,这些数字被印在传单上、写在教堂的布告栏里、在酒馆和集市上口口相传。
而且传播的速度远超我的预料。
陛下,暗卫截获了一批从英国印刷的传单。阿七把一叠纸放在我面前。
我拿起来看了看。传单是用拉丁文和英文双语印刷的,纸张粗糙,油墨还没干透,摸上去手指上沾了一层黑乎乎的墨渍。但内容写得极其煽动——
东方暴君的军队在法兰西犯下了滔天罪行。他们屠杀了四座城镇的全部居民,不分男女老幼,不分军民。这不是战争,这是屠杀。这不是征服,这是灭绝。
传单的最后一段用了加粗的大字:欧洲的基督徒们,团结起来!如果我们不联合抵抗,下一个被屠杀的就是你的城镇、你的家人、你的孩子!
落款是一个名字:弗朗西斯·德雷克二世。
我把传单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椅子的木头扶手被我的手心捂得发热,指尖微微发麻。
德雷克二世。这个名字我不陌生。他是英国海军名将弗朗西斯·德雷克的后人,继承了祖辈的航海天赋和对东方的敌意。在我的远征军横扫欧洲大陆的时候,他一直在英国隔岸观火,但现在他出手了。
不是用军舰,是用传单。
有时候,一张纸比一门炮更有杀伤力。
德雷克二世在做什么?我问阿七。
他在伦敦召集了一次秘密会议。阿七的声音低沉而平稳,参加会议的有英国、荷兰、丹麦、瑞典的代表,还有神圣罗马帝国残余势力的使者。他们在讨论组建一个反明联盟。
反明联盟。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嘴角扯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苦涩的自嘲。
陈九说过的。他说如果再屠城,所有的欧洲人都会拼死抵抗。
他说对了。
德雷克在会议上说了什么?
阿七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——暗卫安插在伦敦的眼线发回的密报。他展开纸条,念了出来:
德雷克二世在会议上展示了莫雷和蒙特罗的屠城证据,包括幸存者的证词和从废墟中找到的遗物。他对与会代表说——
阿七停了一下,看了我一眼,然后继续念:
看到了吗?这就是东方暴君的真面目。他嘴上说合天下为一家,止干戈于永世,但他做的是什么?屠城!灭族!他要的不是和平,是奴役。他要的不是一家,是所有人都跪在他脚下。
大厅里安静了。
烛火在铁架上跳动,发出噼啪的声响。窗外传来巴黎街头的嘈杂声——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的咕噜声,小贩的叫卖声,还有远处教堂钟声沉闷的回响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嘈杂而又模糊的背景音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噪声。
继续。我说。
德雷克还说:如果我们不联合起来,他会把我们一个一个地吞掉。法兰西已经沦陷了,日耳曼已经沦陷了,西班牙已经沦陷了。下一个是谁?荷兰?丹麦?还是英国?我们没有选择,要么联合,要么灭亡。
阿七念完,把纸条折好收起来。
我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。
太阳穴突突地跳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鼓。德雷克说得对。从他的角度来看,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。
屠城给了他最好的武器——恐惧。但不是我想要的那种恐惧。我想要的是让欧洲人害怕反抗,乖乖投降。但实际效果恰恰相反——恐惧变成了愤怒,愤怒变成了团结。
原本各自为战的欧洲国家,现在有了一个共同的敌人。
我。
会议的结果呢?我睁开眼睛。
与会各方签署了一份联合声明,宣布组建欧洲基督教联盟,共同抵抗大明入侵。德雷克二世被推举为联盟的军事总指挥。
兵力呢?
英国承诺出兵三万,荷兰一万五,丹麦和瑞典各五千,加上日耳曼和法兰西的游击队,总兵力约八万到十万。
十万人。
这个数字不算多——我在欧洲的驻军就有十二万。但问题不在于数字,在于士气。
我的军队在异国他乡作战,补给线拉得老长,将士们离家万里,思乡之情日益浓重。而欧洲联军是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,保卫自己的家园,他们的士气只会越来越高。
更要命的是,屠城让我失去了解放者的面具。
在屠城之前,我至少还可以宣称自己是来开化蛮夷的,是来给欧洲带来文明和秩序的。但现在,这个说法再也站不住脚了。三万多具尸体摆在那里,任何冠冕堂皇的话都显得苍白可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