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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军帐——不,在卢浮宫的书房里独坐了半日。
没有人来打扰我。阿七守在门外,挡住了所有想要进来的人。我能听到门外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低语声,但没有人敲门。有一次脚步声停在门口,似乎犹豫了一下,然后又轻轻地退走了。
他们知道我需要独处。
我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。巴黎正月的天空灰蒙蒙的,没有太阳,没有云,只有一片均匀的灰色,像是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块巨大的灰布。远处的屋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,在灰色的天光下泛着冷冷的白。
我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老赵第一次见到蒸汽机图纸时眼睛里的光。想起他在工坊里挥汗如雨的样子。想起他缺了一颗门牙的傻笑。想起他每次做出新东西时那种孩子一样的兴奋。想起他有一次被蒸汽烫伤了整条胳膊,包着纱布还要来工坊干活,我骂他不要命,他嘿嘿笑着说万岁爷,小人手痒。想起他晚年的时候眼睛花了,看图纸要凑得很近,鼻尖几乎贴到纸上,我说给你配副眼镜,他戴上之后高兴得像个孩子,逢人就说万岁爷赏的宝贝。
这些记忆像一把把小刀,一刀一刀地割着我的心。
不疼。
是那种比疼更深的东西——是空,是冷,是一种无法填补的缺失感。
老赵。我低声叫了一声。
没有人应。
书房里只有炭火噼啪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风声。炭火的光映在天花板上,忽明忽暗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。
我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慢慢地吐出来。空气里有壁炉的烟味、墨汁的清香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茶香——桌上那杯茶早就凉透了,但茶叶的气息还在。
传令。我睁开眼睛,声音沙哑但平稳。辍朝三日,以示哀悼。追封赵德昌为工部尚书,谥号。其子孙世袭锦衣卫百户,永不降等。
门外传来阿七低沉的声音:属下领命。
我又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膝盖在起身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——七十岁的关节,像是生了锈的铰链。
推开窗户,冷风灌进来,吹得我打了个寒颤。风里带着巴黎冬天特有的湿冷气息,夹杂着远处塞纳河的水腥味和街道上隐约的烟火气。但我没有关窗。
我需要这股冷风。
它能让我清醒。
老赵走了。但他留下的东西不会消失——蒸汽机还在转,火铳还在响,铁甲舰还在海上航行。他用一辈子的心血铸造的这些东西,会比他活得更久。
比我也活得更久。
我关上窗户,转身走回书桌前。
桌上还摊着欧洲的战报和国内的奏折。我看了它们一眼,然后把它们推到一边,拿起笔,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四个字:
忠敏赵公。
写完之后我看了看,觉得不够。又在
万历八年至四十二年,三十四载,鞠躬尽瘁。
墨迹在白纸上慢慢洇开,黑色的字迹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重。我把笔放下,看着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
这是我能给老赵的最后一点东西了。
不够。远远不够。
但我能做的,也只有这些了。
窗外的风又呜呜地吹了起来,吹得窗纸微微颤动。远处传来巴黎街头教堂的钟声,沉闷而悠长,一下一下地敲着,像是在为万里之外的一个老铁匠送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