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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四十二年三月。
老赵的死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我心里一扇一直紧锁着的门。
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,走廊两边挂满了画像——那些曾经陪伴过我的人。
戚继光。万历三十二年病逝,享年七十六岁。他是我的第一任军事导师,教会了我什么是真正的军队。他死的时候我在京城,亲自去送了他最后一程。他躺在棺材里,面容安详,像是睡着了。我记得那天下着小雨,雨丝细密如针,打在灵堂的瓦片上沙沙作响。我站在棺材前看了他很久,想起他第一次教我看阵图的时候,用粗糙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道道线,声音洪亮得像打雷:万岁爷,打仗不是蛮干,是算账!那个声音我到现在还记得,但发出那个声音的人已经化成了一抔黄土。
张居正。万历十年病逝,享年五十八岁。他是我穿越后遇到的第一个真正的政治家。虽然我们之间的关系复杂——亦师亦友亦对手——但不可否认,没有他打下的基础,我什么都做不了。他死的那天晚上,我在御书房里坐了一整夜,面前摆着他最后一道奏折,墨迹未干。奏折上的字迹已经歪歪扭扭了,不复往日的刚劲有力,但每一个字都写得认真,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交代后事。空气中弥漫着蜡烛燃烧的气味,烛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铜烛台上,凝固成一朵朵白色的花。
王福。万历三十五年病逝,享年六十三岁。我的第一个太监总管,陪了我二十五年。他走路像猫,说话又尖又细,但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。他死的那天晚上,我在御书房里坐了一整夜。他临终前拉着我的手,手指冰凉而干枯,像一截枯树枝,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:万岁爷,老奴伺候您这么多年,值了。值了。这些跟了我一辈子的人,临死前说的都是同一个字——值。可我觉得不值。他们把一辈子都给了我,我给了他们什么?一个封号?一份俸禄?这些东西和一条命比起来,算什么?
还有很多人。工坊里的老师傅们,军中的老将们,朝堂上的老臣们——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去,像秋天的落叶,一片一片地从树上飘下来。每走一个人,我心里就空一块。那些空洞越来越多,越来越大,最后连成了一片,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虚无。
现在轮到了老赵。
我站在卢浮宫的阳台上,看着巴黎三月的天空。春天来了,天空终于不再是灰蒙蒙的了,露出了一片淡蓝色。塞纳河两岸的树木开始抽芽,嫩绿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像是有人在枝头挂满了翡翠。远处传来鸟叫声,叽叽喳喳的,热闹得很。河面上有几只野鸭在游水,划出一道道细细的波纹。空气里有一股清新的泥土味和嫩草的青涩气息,混合着塞纳河水特有的微腥。
但我觉得孤独。
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。
不是那种一个人待着的孤独——我身边有阿七、有陈九、有十二万大军、有整个大明帝国。我不缺人。
我缺的是那些懂我的人。
戚继光懂我。他知道我不只是一个皇帝,还是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,一个背负着改变历史使命的人。他从来不问我为什么知道那么多,只是默默地帮我把那些知识变成现实。有一次我无意中说漏了嘴,提到了线膛枪这个词,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说:万岁爷脑子里的东西,老臣这辈子也学不完。那个笑容里没有疑惑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坦然的接受。
老赵懂我。他不知道我是穿越者,但他知道我画的那些图纸不是凭空想出来的。他从来不问为什么,只是埋头去做。做出来了就笑,做不出来就再试。有一次我画了一张发电机的草图给他,他看了半天,挠着头说:万岁爷,这个东西小人看不太懂,但小人试试。然后他真的试了,试了三年,虽然最后没有完全成功,但已经做出了一个能发出微弱电流的原型机。
这些人都走了。
现在还在我身边的,只有陈九和阿七。
陈九……自从屠城之后,他和我之间就隔了一层什么东西。那层东西看不见摸不着,但我们都能感觉到。它像一层薄冰,表面上看不出什么,但踩上去就会发出细微的咔嚓声。他还是忠诚的,还是能干的,但那种无条件的信任——那种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信任——已经不在了。
阿七还是老样子。沉默、忠诚、高效。但阿七是暗卫,暗卫和皇帝之间的关系是主仆,不是朋友。他可以为我去死,但他不会和我喝酒聊天。他的世界里只有任务和使命,没有闲聊和感慨。
我突然很想喝酒。
阿七。
属下在。他的声音从阳台门口传来,低哑而平稳,像是一块石头落在棉花上。
去弄一壶酒来。
什么酒?
随便。
阿七去了,很快就回来了,手里拿着一个陶壶和一个杯子。酒是法兰西的葡萄酒,红色的,倒在杯子里像血。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,映着阳光,泛出一层暗红色的光泽。
我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。
酸。涩。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果香味。和大明的黄酒完全不一样。黄酒是温润的、绵长的,像一个老朋友的拥抱。这葡萄酒却是锋利的、直接的,像一把刀子划过舌头,留下一道酸涩的痕迹。
我又喝了一口,然后把杯子放下。杯底在石栏上磕了一下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阿七,你跟了朕多少年了?
三十二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