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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四十二年五月。

国内传来一个好消息，算是这段时间难得的亮色。

方从哲的电报里说，袁崇焕被任命为辽东总兵，镇守边疆。这个任命是方从哲提议、内阁票拟、我通过电报批准的。

袁崇焕。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有着特殊的分量。

前世读明史的时候，袁崇焕是一个让人又敬又叹的人物。他守辽东、筑宁远、败努尔哈赤，是明末少有的能打仗的文官。但他的结局太惨了——被崇祯皇帝凌迟处死，京城百姓争食其肉。我记得前世在图书馆里读到这一段的时候，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。那种愤怒和悲凉混合在一起的感觉，像是有人往我胸口浇了一盆冰水。一个为国守边的忠臣良将，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，这是什么世道？

那天晚上我从图书馆回宿舍，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，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，斑斑驳驳的。我一边走一边想，如果我是崇祯，我会不会杀袁崇焕？答案是不会。但崇祯不是我，他是一个多疑、急躁、刚愎自用的年轻人，被朝堂上的党争和边疆的战事逼得喘不过气来。他杀袁崇焕，不是因为袁崇焕有罪，是因为他自己撑不住了，需要一个替罪羊。

没想到穿越之后，我真的成了那个能决定袁崇焕命运的人。

在我这个时空里，努尔哈赤早就被灭了，女真也被打散了。万历二十六年的那场辽东之战，我亲自坐镇沈阳，用蒸汽炮和火铳把努尔哈赤的骑兵打得片甲不留。那一仗打了整整七天，我记得最后一天的黄昏，站在沈阳城头上往北看，原野上到处是女真骑兵的尸体和倒毙的战马，夕阳把大地染成了血红色，空气中弥漫着硝烟、血腥和马粪混合的气味，浓烈得让人作呕。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和垂死战马的嘶鸣，那声音凄厉而绝望，像是一个时代在发出最后的哀嚎。那一仗之后，女真再也没有翻过身来。但辽东依然需要人守——蒙古残部和女真余孽时不时地骚扰边境，加上远征军主力在欧洲，辽东的防务不能松懈。

袁崇焕是最合适的人选。

他今年三十九岁，万历三十五年进士出身，在兵部历练了几年之后主动请缨去辽东。方从哲在电报里对他的评价是八个字：刚直善战，堪当大任。

电报纸上的字迹工整而有力，是方从哲亲笔抄录的。我把电报放在桌上，手指在那八个字上轻轻划过，纸面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。刚直善战。这四个字用在袁崇焕身上再合适不过了。方从哲还在电报里附了一段袁崇焕的自荐书摘录，说他愿以此身许辽东，不平边患誓不还。这话说得豪气干云，但我读着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——前世的袁崇焕也说过类似的话，五年平辽，结果呢？话说得太满，最后成了自己的催命符。

我通过电报给袁崇焕发了一道嘉奖令：辽东有崇焕，朕可无忧。望卿修筑防线，整训军马，保我北疆安宁。

电报发出去之后，我靠在椅背上，想了一会儿。窗外传来电报机嗒嗒嗒的声音，那是电报员在发送我的指令。这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，像是一只啄木鸟在敲打树干，有节奏而不知疲倦。电报机的铜质按键在阳光下闪着微光，每按一下都会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，然后是一串急促的嗒嗒声，像是在用一种只有机器才懂的语言说话。

袁崇焕这个人，能力是没问题的。但他有一个致命的缺点——太刚。刚到不知道变通，刚到得罪了所有人还不自知。前世的他就是因为太刚才死的——他擅杀毛文龙、他夸口五年平辽、他和崇祯之间的信任崩塌，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他太刚了。刚则易折，这个道理他不懂，或者说他懂但做不到。

前世我在工地上也见过这种人。有个姓李的监理，技术过硬，眼里揉不得沙子，谁偷工减料他就当面骂，骂得人家下不来台。结果呢？得罪了甲方、得罪了施工队、得罪了自己的领导，最后被调走了。走的那天他还在骂，说这帮人迟早要出事。后来那个工地还真出了事——一面承重墙塌了，砸死了两个工人。他说对了，但说对了又怎样？人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上了。

袁崇焕就是那种人。他说的都对，做的也都对，但他不懂得保护自己。

但在我这个时空里，他的对手不是努尔哈赤，是蒙古残部和女真余孽。这些对手的威胁远不如原来的后金，袁崇焕应付起来绑绑有余。

而且我不是崇祯。

我不会因为几句谗言就杀自己的大将。

至少，我希望自己不会。

这个念头让我心里微微一沉。我真的不会吗？穿越六十年，我杀过的人还少吗？屠城的时候，我连平民都没放过。一个皇帝坐在龙椅上久了，心会变硬，硬到自己都察觉不到。前世我是一个普通的工程师，连杀鸡都不敢看。现在呢？我下令屠城的时候，手都没抖一下。

人是会变的。我变了多少，我自己都不清楚。
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七十岁的手，皮肤松弛，青筋暴露，指节粗大，关节处有些变形。这双手曾经握过工程图纸上的铅笔，现在握的是朱笔和圣旨。这双手批过无数道奏折，也签过无数道杀令。手背上有几个老年斑，褐色的，像是岁月留下的印记，也像是洗不掉的血渍。

阿七。我叫了一声。

属下在。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，低沉而平稳，像是一块石头沉入水底时发出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