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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四十二年七月。
军中出了一点不和谐的声音。
暗卫的密报是阿七亲自送来的。他走进书房的时候脸色比平时更沉,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他把一份密封的信函放在我面前,然后退到一旁,一言不发。信函的封口用火漆封着,上面盖着暗卫特有的印记——一只展翅的夜枭。
我拆开信函,火漆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脆,像是踩碎了一片薄冰。红色的火漆碎片落在桌面上,像几滴凝固的血。我展开里面的纸,看了一遍。
韩平。
远征军的副将,跟着我从大明一路打到欧洲的老将。他在日耳曼战场上立了不少功,攻克慕尼黑就是他打的头阵。按理说,他的功劳不小。
但他不满意。
密报上说,韩平在军中散布怨言,说自己功勋卓着却封赏不及陈九。他的原话是——陈九不过是个影卫出身的刺客,凭什么压在老子头上?老子在前面拼命的时候,他在后面指手画脚。凭什么他是大将军,老子只是个副将?
我把密报放在桌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
咚、咚、咚——指节敲在硬木桌面上的声音,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。每一下都沉稳而有力,像是一个人在耐心地数着什么。窗外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户照进来,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,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缓缓飘浮。
韩平的不满,我不是不理解。
他确实能打。慕尼黑之战,他率先登城,身中三箭还在砍人,是个真正的猛将。我记得战报送来的时候,上面写着韩平浑身是血地站在城头上,手里的刀卷了刃,嗓子喊哑了还在骂娘。后来的几场仗他也打得不错,攻城拔寨,从不含糊。他是那种天生的战士——给他一个敌人,他就能把敌人砍翻;给他一座城,他就能把城攻下来。
但他和陈九比,差的不是武力,是格局。
陈九能统筹全局,能协调各路兵马,能在复杂的战场形势中做出正确的判断。他看的是整盘棋,韩平看的只是眼前的那一个子。韩平只能打——给他一座城他能攻下来,但让他指挥一场大战役,他不行。他不懂后勤,不懂情报,不懂如何在多个战场之间分配兵力。这些东西不是靠勇猛就能弥补的。
这就是大将军和副将的区别。
前世我在工地上也见过类似的事。有些工人技术好、干活卖力,但就是当不了项目经理。因为项目经理需要的不只是技术,还有协调、沟通、全局观。韩平就是那种技术最好的工人——他能把每一块砖砌得又快又好,但你让他管整个工地,他就抓瞎了。我记得前世有个姓张的钢筋工,手艺是全工地最好的,绑扎速度比别人快一倍,但有一次让他代管一个班组,结果材料算错了、工期拖了、还和混凝土班组吵了一架。后来他自己也承认,我就是个干活的料,管人不行。韩平要是能有这个自知之明就好了。
但韩平不这么想。他觉得自己被亏待了,觉得陈九是靠和我的私人关系才爬上去的。
这种想法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。陈九确实和我关系特殊——他是影卫出身,从十几岁就跟着我,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。但信任归信任,能力归能力。我提拔陈九不是因为他和我关系好,是因为他确实有那个本事。
韩平还说了什么?我问阿七。
他私下联络了几名将领,在军中拉帮结派。阿七的声音低沉而平稳,像是一潭深水,表面波澜不惊,底下暗流涌动。目前已知和他走得近的有前锋营参将刘虎、骑兵营副将马三、炮兵营参将孙大炮。这几个人都是韩平的老部下,对他言听计从。
有没有实质性的动作?
暂时没有。只是发牢骚、喝酒骂娘。但属下担心,如果放任不管,可能会发展成更严重的问题。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窗外传来巴黎七月的蝉鸣声,嗡嗡嗡的,吵得人心烦。那声音密密麻麻的,像是有一万只蝉同时在叫,从四面八方涌进来,填满了书房里每一个角落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书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,光斑里的灰尘像金粉一样在空气中缓缓飘浮。书房里很热,七月的巴黎和京城的夏天一样闷热,空气黏稠得像是能拧出水来。我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,棉袍贴在皮肤上,又热又痒。桌上的茶杯里还剩半杯凉茶,茶水的颜色已经变深了,泛着一层暗沉的琥珀色。我端起来喝了一口,茶水已经完全凉透了,苦涩的味道在舌根上蔓延开来,带着一丝隔夜的馊味。
韩平这个人,我了解。他是个直肠子,有什么说什么,不会藏着掖着。他发牢骚是真的不满,但要说他有反心,我不信。他跟了我二十多年,从一个小兵一路升到副将,他的一切都是我给的。他不满的不是我,是陈九。他觉得陈九不配,觉得自己应该坐在那个位置上。
但不信归不信,该防还是要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