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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四十二年九月。
韩平的事情比我预想的严重。
阿七送来的第二份密报让我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他是在深夜送来的。书房里只点了两盏油灯,昏黄的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阿七推门进来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,我是闻到了一丝夜风的凉意才察觉到他的存在——那股凉意里夹杂着走廊上石头墙壁特有的潮湿气息,和远处花园里不知名的夜花的幽香。他把密报放在桌上,退后一步,垂手而立。油灯的光映在他的脸上,明暗交替,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凝重。他的眼窝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了,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,显然这段时间也没怎么睡好。
我拆开密报,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。
韩平在过去两个月里,私下联络了不少于八名将领。除了之前已知的刘虎、马三、孙大炮之外,又多了五个人——辎重营参将王铁牛、工兵营副将李大锤、水师营参将赵海、步兵第三营参将钱多多、骑兵第二营副将张弓。
八个人。
八个参将和副将,加上韩平自己,控制的兵力加起来将近两万人——占远征军总兵力的六分之一。
这个数字让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密报的边缘。纸张在指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,像是一条蛇在草丛里游动。我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有油灯燃烧的焦味和墨汁的清香,还有从窗缝里钻进来的秋夜凉意。那股凉意沿着脖颈往下钻,让我后背的汗毛微微竖了起来。
他们在做什么?我的声音很平,但阿七听得出来平静平静,说明事情越严重。
目前还是以聚会饮酒、发牢骚为主。但属下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韩平最近开始有意识地拉拢辎重营和工兵营的人。辎重营管粮草,工兵营管器械,这两个营如果被韩平控制了……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很明白。
控制了粮草和器械,就等于控制了军队的命脉。
这个道理我太清楚了。前世读军事史的时候,无数次看到类似的案例——安禄山在造反之前,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控制了范阳的粮草和军械。韩平不一定读过安禄山的故事,但他在军中摸爬滚打二十多年,这些门道他不可能不懂。更让我警觉的是辎重营和工兵营这两个选择——这不是一个只会发牢骚的莽夫能想到的。要么是韩平比我以为的更有心机,要么是他身边有人在出主意。
我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巴黎九月的天空开始变得阴沉,秋天来了,树叶开始变黄,风里带着一丝凉意。远处塞纳河的水声比夏天低沉了一些,像是河水也变得慵懒了。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窗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。夜风吹过,带来一股落叶腐烂的气味,混合着远处某个面包房深夜烘焙的麦香,形成一种奇异的组合。窗台上有一只不知名的小虫在爬,触角在月光下微微颤动,像是在探测什么危险的气息。
韩平有没有和外面的人联系?我问。比如德雷克的反明联盟,或者其他欧洲势力?
目前没有发现。阿七顿了一下,声音里多了一丝罕见的犹豫,但属下不能排除这个可能。韩平如果只是想争权夺利,那还好办。但如果他和外敌勾结……
不会。我摇了摇头。韩平这个人,有野心但没脑子。他想的是在军中争一个更高的位置,不是造反。他要是有造反的脑子,就不会在军中公开发牢骚了。真正想造反的人,表面上一定是最恭顺、最老实的那个。
我说这话的时候想起了前世读过的一个故事——司马懿在曹操手下装了几十年的老实人,等到时机成熟才一击致命。韩平不是司马懿,他没有那个城府。他是那种心里藏不住事的人,高兴了就笑,不满了就骂,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。这种人可能会闹事,但不会造反。前世工地上也有这种人,天天骂老板、骂甲方、骂监理,骂完了该干活还是干活,真让他辞职他又不敢。韩平就是这种人的放大版——骂得凶,但骨子里还是认这个体制的。
阿七没有说话,但我能感觉到他不完全同意我的判断。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——他觉得我太乐观了。
但是。我转过身,看着阿七。月光和灯光同时照在他的脸上,一半明一半暗,像是一张被劈成两半的面具。朕不能赌。韩平自己可能没有反心,但他身边的人呢?那八个将领里面,有没有人在利用韩平的不满,暗中搞更大的事情?
这才是我真正担心的。韩平是个直肠子,容易被人当枪使。如果有人在背后操纵他,利用他的不满来搞事情,那问题就大了。
属下会继续调查。
不只是调查。我走回书桌前,坐下来。椅子的木头在我的重量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。朕要你在韩平身边安插一个人——不是监视他的人,是能影响他的人。朕需要一个人在关键时刻能劝住韩平,或者至少能提前告诉朕韩平要做什么。
属下明白。韩平的亲兵队长赵铁柱是属下的人。
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声在深夜的书房里显得有些突兀,连油灯的火苗都跟着晃了一下。你早就安排好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