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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四十二年十一月。
我决定试探韩平。
方法很简单——在军事会议上公开表扬他。
这个主意是我在某天深夜批奏折的时候想到的。那天夜里下着雨,巴黎的秋雨绵绵不绝,雨点打在窗户上噼噼啪啪的,像是有人在用指尖不停地敲打玻璃。我批完最后一份奏折,揉了揉酸涩的眼睛,目光无意中落在桌角那份锁着的密报上——韩平的密报。然后这个念头就冒了出来。前世在工地上管人的时候,我就发现一个规律——对那些心怀不满的人,最好的试探方式不是打压,而是给甜头。打压只会让他们更加隐蔽,给甜头却能让他们暴露真实的想法。一个人在得到好处之后的反应,比他在受到打击之后的反应更能说明问题。
这天的军事会议在卢浮宫的大厅里召开,参加的有陈九、韩平、郑森,以及各营的主要将领,总共二十多人。大厅里摆着一张巨大的长桌,桌上铺着欧洲的地图,上面插满了代表各路兵马的小旗子。红色的是大明军队,蓝色的是英国军队,黑色的是各地的游击队和抵抗组织。旗子密密麻麻的,像是一盘下到中局的棋。
我坐在长桌的首位,环顾了一圈。
将领们分坐两侧,铠甲在烛光下泛着冷光。大厅里的空气有些闷,二十多个人的呼吸和体温让室内的温度升高了不少,空气中弥漫着铠甲上金属的冷腥味、皮革的气息和男人身上特有的汗味。窗外传来巴黎十一月的风声,呜呜的,和大厅里低沉的交谈声混在一起。烛台上的蜡烛烧得很旺,烛泪沿着铜台缓缓流下,凝固成一道道白色的痕迹。大厅的穹顶上画着法兰西王室的壁画——天使、圣母、云端上的上帝——这些画在摇曳的烛光下忽明忽暗,那些天使的面孔看起来像是在微笑,又像是在哭泣。
今天的会议,朕先说一件事。我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大厅的回音把它放大了,在高高的穹顶下回荡了一瞬。所有人都安静下来,目光集中到我身上。二十多双眼睛,有的恭敬,有的紧张,有的面无表情。
韩平。
韩平坐在长桌的左侧,听到自己的名字,身体微微一僵。他的肩膀不自觉地绷紧了,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发白。他抬起头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——他大概以为我要当众训斥他。他的嘴唇微微抿着,下颌的肌肉在皮肤下微微跳动,那是紧张的表现。他旁边的刘虎也跟着紧张起来,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腰间的刀柄,然后又放下了。
韩将军在日耳曼战场上的表现,朕一直看在眼里。我的声音平稳而温和,像是在聊家常。我甚至微微笑了一下,让语气显得更加随意。慕尼黑之战,韩将军率先登城,身中三箭不退,斩敌百余人。后来的法兰克福之战、科隆之战,韩将军都是打头阵的。这些功劳,朕不会忘。
韩平的表情变了。警惕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受宠若惊的神色。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,嘴唇张了张,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站起来,椅子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,抱拳道:末将不敢当。这都是陛下运筹帷幄、将士们拼命的结果,末将不过是冲在前面而已。
冲在前面就是最大的功劳。我笑了笑。朕决定,加封韩平为征西将军,赏银五百两,绸缎二十匹。
大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,像是一群蜜蜂在嗡嗡地振翅。将领们互相看了看,有的点头,有的面无表情,有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。陈九坐在我右手边,端着茶杯,一言不发。他的目光在韩平身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是一面平静的湖水。但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——他在想我为什么突然表扬韩平。
韩平愣了一下,然后单膝跪地,铠甲的甲片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哗啦声:末将谢陛下隆恩!
起来起来。我摆了摆手。朕说了,这是你应得的。好了,接下来说正事——英吉利海峡的渡海计划。
会议继续进行。我一边听将领们讨论渡海方案,一边用余光观察韩平。
他的表情明显放松了很多。刚才的受宠若惊已经变成了一种满足和得意——嘴角微微上翘,坐姿也比刚才舒展了,背靠在椅背上,一只手搭在扶手上,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着。他甚至主动发了几次言,提出了一些关于先锋部队编制的建议,虽然不算高明,但也不是胡说八道。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,语气也更加自信,像是一个被老师表扬了的学生,急于在课堂上表现自己。
我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细节。
会议结束后,将领们陆续离开。靴子踩在石板地上的咔咔声此起彼伏,铠甲的碰撞声和低声的交谈声混在一起,在大厅里形成一片嘈杂的回响。韩平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——感激。
但那感激里面还夹杂着别的什么。是得意?是试探?还是一种终于被认可了的释然?我分辨不清。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眼神却没有完全放松,瞳孔里还残留着一点戒备的光。这种矛盾的表情让我心里微微一紧——一个真正心怀坦荡的人,不会在感激的同时还带着戒备。
他走了之后,大厅里只剩下我和陈九。
烛火在安静的大厅里噼啪作响,蜡油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。陈九放下茶杯,茶杯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,然后他看着我。
陛下在试探他。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他的声音平淡,但眼神锐利,像是一把刀。
我没有否认。你觉得怎么样?
他暂时会收敛。陈九的声音平淡,像是在说天气。但不会太久。韩平这个人,吃软不吃硬。陛下今天给了他甜头,他会消停一阵子。但等甜头的劲儿过了,他又会不满。因为他不满的根源不是封赏不够,是他觉得自己应该坐在我的位置上。这个问题,加封赏解决不了。
陈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,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但我听得出来,他对韩平的了解比我想象的更深。他们在军中共事多年,彼此的脾气秉性都摸得一清二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