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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四十三年正月。
马德里。
我把远征军的指挥部从巴黎搬到了马德里。原因很简单——马德里离直布罗陀海峡更近,方便我同时兼顾大西洋和地中海两个方向的海上事务。
但真正的原因是,我需要换一个环境。
巴黎待了太久了。卢浮宫的每一面墙、每一扇窗、每一块石板地,都沾满了屠城的记忆。我在那里做了最黑暗的决定,在那里被陈九当面叫了禽兽,在那里收到了老赵的死讯。那些记忆像一层看不见的灰尘,覆盖在卢浮宫的每一个角落里,怎么擦都擦不掉。每次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,我都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——当然那只是我的错觉,屠城已经过去两年了,血迹早就被清洗干净了。但记忆里的气味比真实的气味更持久,它扎根在脑子里,随时随地都会冒出来。
马德里的王宫比卢浮宫小,但更明亮。西班牙的阳光比法兰西充足得多,正月的马德里已经有了春天的味道——天空湛蓝,蓝得像是被人用颜料刷过一遍,没有一丝云彩。阳光温暖而干燥,照在皮肤上有一种微微的灼热感,和巴黎那种阴冷潮湿的冬天完全不同。空气里带着一股干燥的泥土味和远处橄榄园的清香,偶尔还能闻到一丝从厨房飘来的橄榄油和大蒜的气息——西班牙人做饭离不开这两样东西。
我在马德里王宫的大厅里召开了一次军事会议。
参加会议的有陈九、韩平、郑森,以及从各个战区赶来的主要将领。大厅里坐了三十多人,铠甲和军靴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咔咔的声响,回音在高大的穹顶下来回碰撞。大厅的墙壁上挂着西班牙王室留下的油画——骑马的国王、打猎的贵族、丰腴的裸女——这些画在大明将领们的铠甲映衬下显得格外不协调,像是两个时代的碰撞。
诸位。我站在大厅前方,身后是一面巨大的欧洲地图。地图上用红色标注了大明的占领区——法兰西、日耳曼、伊比利亚半岛,像三块巨大的红色补丁,覆盖了西欧的大部分地区。地图是新绘制的,墨迹还很鲜亮,纸面上散发着淡淡的松烟墨香。
欧陆战事已经进入相持阶段。我用一根木棍指着地图,木棍的尖端在地图上划过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西欧基本平定,但游击战此起彼伏。法兰西的游击队、日耳曼的抵抗组织、伊比利亚半岛的民兵——这些零星的抵抗虽然不成气候,但像牛皮癣一样,剿不干净。
将领们点头。这是他们每天都在面对的问题。有几个将领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——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皮肤被欧洲的风霜晒得黝黑粗糙。三年多的远征,把这些人都磨瘦了。
但这些都不是重点。我把木棍移到了地图的北面——英吉利海峡。重点在这里。
大厅里安静了一瞬。三十多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,空气仿佛凝固了。只有窗外传来马德里街头的声音——马车的辘辘声、小贩的叫卖声、还有远处教堂的钟声,沉闷而悠长。
朕决定,下一阶段的目标是渡过英吉利海峡,征服不列颠。
话音刚落,大厅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,像是一锅水开始冒泡。将领们互相看了看,有的面露难色,眉头紧锁;有的若有所思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;有的面无表情,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安。
陈九坐在前排,端着茶杯,一言不发。他的目光停在地图上英吉利海峡的位置,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茶杯里的茶水已经凉了,但他似乎没有察觉,手指只是机械地握着杯壁。
韩平倒是第一个开口的。自从上次被我公开表扬之后,他在会议上明显活跃了不少。陛下,英吉利海峡虽窄,但风浪凶险,英国皇家海军又是欧洲最强的海军。渡海作战,风险极大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恳切,像是真心在为大局着想。但我注意到他说风险极大的时候,眼睛里闪过一丝光——那不是恐惧的光,是兴奋的光。他在期待这场仗。因为这场仗如果打起来,先锋的位置非他莫属,而先锋意味着最大的功劳。
朕知道。我点了点头。所以朕才把你们都叫来,一起商量怎么打。
郑森站了起来。他穿着海军的深蓝色军服,身材高大,面容黝黑,一看就是常年在海上风吹日晒的人。他的军服上有几处被海水腐蚀的痕迹,袖口的金线已经褪色了,但整个人站在那里,自有一股沉稳如山的气势。
陛下,臣对英吉利海峡做过详细的勘察。他走到地图前,用手指在海峡上划了一条线,指甲修剪得很短,指腹上全是老茧。海峡最窄处在加莱和多佛尔之间,约三十四公里。但这一段也是英军防守最严密的地方——英国皇家海军在多佛尔港驻扎了主力舰队,海峡中还布设了大量水雷。
水雷?我皱了皱眉。英国人什么时候学会布水雷了?
这个消息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。水雷技术是我在二十年前让工坊研发的,本来是大明海军的独门武器。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欧洲人学去了。技术扩散的速度永远比你想象的快——前世的核武器也是这样,美国人以为能独占几十年,结果苏联四年就搞出来了。
据暗卫的情报,英国人从荷兰人那里学到了水雷技术。郑森的声音沉稳而有力,像是海浪拍打礁石。他们在海峡中布设了至少三百枚水雷,覆盖了从加莱到多佛尔的主要航道。我军的铁甲舰如果贸然通过,很可能触雷。
大厅里又安静了。将领们的脸色都变了——水雷这个东西他们都见过,知道它的威力。一枚水雷就能炸沉一艘铁甲舰,三百枚水雷铺在海峡里,那就是一片死亡之海。
水雷。这是一个我没有预料到的变数。
扫雷呢?我问。我们有没有扫雷的手段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