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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四十三年五月。
总攻开始了。
五月初一,凌晨。
天还没亮,加莱港外的海面上一片漆黑。只有远处灯塔的光在雾气中忽明忽暗,像一只疲惫的眼睛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,冰凉的雾珠贴在脸上,像是无数只冰冷的小手在抚摸。我裹紧了大氅,但寒意还是从领口和袖口钻进来,顺着脊背往下爬。
郑森选择在凌晨发动进攻,是为了利用潮汐——五月初一是大潮,海峡中的水流从西向东,正好顺着大明舰队的进攻方向。顺流而下,蒸汽船的速度可以再快两节。这个选择很聪明,前世的诺曼底登陆也是选在了潮汐最有利的时间窗口。郑森虽然不知道诺曼底,但他对海洋的理解是刻在骨子里的。
出发。
郑森的命令通过旗语传遍了整个舰队。一百多艘战船同时启动,蒸汽机的轰鸣声在黑暗中响成一片,像是一群被唤醒的巨兽在低吼。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,嗵嗵嗵嗵,沉闷而有力,震得脚下的石板都在微微颤动。港湾里的海水被螺旋桨搅动,泛起一片浑浊的白沫,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气味。
铁甲舰编队在最前面。十二艘铁甲舰排成楔形阵,定远号在最前端,像一把钢铁的尖刀,直插海峡中央。它的烟囱里喷出的黑烟在夜色中看不分明,但能闻到——一股呛人的煤烟味,混着蒸汽的潮湿气息,被海风裹挟着扑面而来。
我站在加莱港的灯塔上,用望远镜看着舰队消失在黑暗中。
看不到了。只能听到蒸汽机越来越远的轰鸣声,和海浪拍打船身的哗哗声。那声音渐渐变小,变远,最后融进了海浪的背景音里,像是被大海吞噬了。
然后是等待。
漫长的、煎熬的等待。
我一个人站在灯塔上,双手撑着冰冷的石栏杆。石头的寒意透过掌心传遍全身,但我没有松手。前世当工程师的时候,等过无数次实验结果,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煎熬。那些实验失败了可以重来,但这场战斗失败了,就是几千条人命。
天慢慢亮了。灰蒙蒙的光从东方渗透过来,把海面染成一片铅灰色。雾气很重,能见度不到一千米。海鸥开始在灯塔周围盘旋,发出嘎嘎的叫声,像是在嘲笑我的焦虑。
第一声炮响是在天亮后半个时辰传来的。
轰——
沉闷的炮声从海峡中央传来,被雾气和海风扭曲了,听起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闷雷。
然后是第二声、第三声、第四声……炮声越来越密集,最后连成了一片,轰轰轰轰轰——像是有人在天上倒豆子,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。
海战开始了。
我站在灯塔上,什么都看不到。雾太大了,海峡中央的战斗完全被雾气遮挡。我只能听——听炮声的方向、密度和节奏,试图从中判断战况。密集的炮声说明双方正在近距离交火,偶尔夹杂的沉闷爆炸声可能是水雷被引爆,或者是弹药库殉爆。每一声爆炸都让我的心揪紧一下。
炮声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中午的时候,第一份战报通过快船送了回来。送信的军官浑身湿透,脸上溅满了海水和煤灰,嘴唇冻得发紫。他跳上码头的时候腿一软,差点摔倒,但还是咬着牙跑到了灯塔
我军铁甲舰编队与英军主力在海峡中央遭遇。英军三艘铁甲舰和十艘战列舰组成第一道封锁线,我军定远号率先突入,与英军旗舰正面交火。双方在不到五百米的距离上互射,定远号舰桥再次被击中,郑将军左臂旧伤复发,但拒绝撤退。
我攥紧了望远镜,指节发白。铜筒被我握得变了形,冰冷的金属贴着掌心,像是在提醒我保持冷静。
继续。
我军镇远号和济远号从两翼包抄英军旗舰,三舰合力将其击退。但英军第二道封锁线随即压上,二十艘巡洋舰在水雷区后方列阵,用密集炮火阻止我军推进。我军扫雷船在炮火中损失了三艘,扫雷进度严重滞后。
水雷。
该死的水雷。
前世的历史上,水雷是最廉价也最有效的海上封锁武器。一枚水雷的造价不到一艘战船的千分之一,但它能炸沉任何一艘战船。英国人深谙此道,他们把五百枚水雷撒在海峡里,就像在棋盘上布满了地雷,让你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胆。
铁甲舰的损失呢?
靖远号触雷,船底被炸开一个大洞,正在进水。致远号被英军铁甲舰的穿甲弹击中弹药库,发生殉爆,已经沉没。
致远号沉了。
我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