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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四十三年七月初五。

多佛尔。

登陆日。

天刚蒙蒙亮，加莱港就忙碌起来了。码头上到处是搬运物资的士兵，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。运兵船的甲板上挤满了全副武装的陆战队员，他们的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，火铳的枪管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。空气中弥漫着铁锈、火药和汗水混合的气味，这是出征前特有的味道。

陈九率两万陆战队从加莱出发，乘坐六十艘运兵船，在铁甲舰的护航下横渡英吉利海峡。

我没有随军渡海。陈九不让。

陛下，渡海作战风险太大，海上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。陛下是大明的天子，不能冒这个险。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，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。那双眼睛我太熟悉了——影卫出身的人，眼神永远是冷的，但冷里面藏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执拗。他的下颌绷得很紧，颧骨上的肌肉微微跳动，这是他在压制情绪的表现。

我想反驳，但他又加了一句：陛下在加莱坐镇，就是对全军最大的鼓舞。

我知道他说得对。七十多岁的身体，经不起海上的颠簸和炮火的洗礼。前世我就是个工程师，不是军人，虽然穿越后打了几十年的仗，但身体素质终究比不上这些在刀尖上滚过来的将领。但看着运兵船一艘接一艘地驶出港口，消失在灰蒙蒙的海面上，我的心还是揪成了一团。

港口的号角声呜呜地响着，一声长一声短，像是在催促，又像是在告别。海风把号角声吹得断断续续，混着海浪的哗哗声和蒸汽机的轰鸣声，形成一种嘈杂而悲壮的交响。我站在灯塔上，看着最后一艘运兵船的桅杆消失在海平线下，手里的望远镜被攥得发烫。

战报是通过快船一份一份送回来的。

第一份战报，上午辰时：

运兵船队已抵达多佛尔海岸外三里处。英军在海滩上构筑了三道防线——第一道是木桩和铁丝网，第二道是沙袋掩体和火炮阵地，第三道是多佛尔白崖上的岸防炮台。海滩上布满了拒马和陷阱。

我看着战报上的描述，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世诺曼底登陆的画面——奥马哈海滩上密密麻麻的铁丝网和碉堡，德军的G42机枪把海滩变成了屠宰场。多佛尔的情况虽然没有奥马哈那么恐怖，但本质是一样的——从海上往岸上冲，永远是最血腥的战斗方式。

第二份战报，上午巳时：

登陆开始。第一波登陆艇三十艘，载陆战队三千人，在铁甲舰炮火掩护下向海滩冲击。英军岸防炮开火，炮弹在登陆艇周围炸开，水柱冲天。第一艘登陆艇被直接命中，船上八十人全部落水。

我攥紧了望远镜。铜筒上的花纹硌进掌心，留下一道道红印。八十人。一炮就是八十人。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多佛尔的海滩长什么样，就被炸进了冰冷的海水里。

第三份战报，中午午时：

第一波登陆艇损失过半，十五艘被击沉或重伤。但仍有约一千五百人成功登上海滩。陈将军乘坐第二波登陆艇，亲自率队冲滩。

陈九亲自冲滩。

我的心跳加速了。太阳穴突突地跳，嘴里发干，舌头上泛着一股铁锈般的苦味。陈九这个人，从来都是身先士卒。当年在日本、在印度、在欧洲大陆，每一次最危险的战斗他都冲在最前面。我说过他无数次，他每次都点头答应，下次照旧。

第四份战报，下午未时：

陈将军的登陆艇在距海滩五十步处被炮弹击中船尾，船身倾斜进水。陈将军跳入齐腰深的海水中，率先涉水冲上海滩。英军火枪齐射，子弹在他身边的水面上激起一片水花。陈将军身中一弹，左肩被擦伤，但未停步。

陈将军冲上海滩后，挥刀砍倒英军旗帜，将大明日月龙旗插在了多佛尔的沙滩上。将士们见主帅身先士卒，士气大振，纷纷涌上海滩。

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那口气憋了不知道多久，吐出来的时候胸口一阵酸胀。

旗帜插上去了。

我能想象那个画面——陈九浑身湿透，左肩渗着血，海水和沙子糊了一身，但他的手稳稳地举着那面日月龙旗，旗帜在海风中猎猎飘扬。他的身后是翻涌的海浪和燃烧的登陆艇，他的面前是英军的枪口和炮口。但他站在那里，像一根钉子钉在了多佛尔的沙滩上。

第五份战报，下午申时：

我军已在海滩上站稳脚跟，控制了约五百步宽的滩头阵地。但英军从白崖上的炮台持续轰击，我军伤亡惨重。第一道和第二道防线已被突破，但第三道防线——白崖上的炮台——居高临下，火力凶猛，我军暂时无法攻克。

截至目前，我军已登陆约八千人，阵亡约一千二百人，伤约两千人。英军阵亡约八百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