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，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
这些英国人，是值得尊敬的对手。陈九在电报里写了这么一句。

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，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。是啊，他们是值得尊敬的对手。但尊敬归尊敬，仗还是要打。

梅德斯通之战更惨烈。英军在梅德韦河上炸毁了所有桥梁，在南岸布满了火炮和火枪手。河水在八月的阳光下泛着浑浊的绿色，水面上漂浮着炸毁桥梁留下的碎石和木头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河泥和火药混合的腥臭味。陈九的工兵在炮火中架设浮桥，一座桥刚架好就被英军炸毁，再架再炸，反复了七次。每一次浮桥被炸毁，都伴随着一阵惨叫声和落水声，木板碎片和人体一起被炸飞到空中，然后重重地砸进河里。

最后是一个叫张铁蛋的工兵连长，带着二十个人，趁夜色游过了梅德韦河，在北岸建立了一个小小的桥头堡。英军发现后蜂拥而上，张铁蛋和他的二十个人在桥头堡里死守了整整一夜，打退了英军七次冲锋。

天亮的时候，二十个人只剩下了三个。

三个人。我反复看了这个数字好几遍，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二十个人守了一夜，只剩下三个。那十七个人的尸体就躺在桥头堡的壕沟里，有的还保持着开枪的姿势，有的手里还攥着手雷的拉环。陈九说，他赶到桥头堡的时候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，泥土被鲜血浸透了，踩上去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。

但桥头堡保住了。陈九趁机架好了浮桥，大军涌过河去，梅德斯通的英军防线崩溃了。

我在加莱收到这些战报的时候，心情复杂得无法形容。

每一份战报都是一串数字——阵亡多少人、伤多少人、消耗多少弹药、推进了多少公里。但在这些数字背后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。

张铁蛋和他的二十个工兵。我不知道张铁蛋长什么样，多大年纪，家在哪里。但我知道他带着二十个人游过了一条冰冷的河，在对岸挖了一个坑，然后在这个坑里守了一夜。一夜之间，二十个人变成了三个。那十七个人的脸，他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
坎特伯雷城下饿了三天的英国守军。

梅德韦河里被炮弹炸飞的浮桥和桥上的士兵。

这些人的脸我看不到，名字我记不住，但他们的血和命，都是为了我的野心而流的。

每日伤亡数以百计。陈九在电报里说。这六个字，轻飘飘的，但我知道它们的重量。每一个字后面，都是一百张脸、一百个名字、一百个再也等不到回信的家庭。

每日数以百计。

一个月下来，就是数以千计。

我把电报放在桌上，走到窗前。

加莱的海风吹在脸上，咸涩而冰冷，像是一巴掌扇在脸上。远处的英吉利海峡在阳光下波光粼粼，看起来平静而美丽，完全看不出一个月前这里曾经发生过怎样惨烈的海战。海面上偶尔有几只海鸥掠过，发出懒洋洋的叫声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大海不记仇。

但人记。

我转身走回书桌前，拿起笔，给陈九写了一封回电。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，墨迹在纸面上洇开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松烟墨香。我写了很多字，又划掉了大半，最后只留下了几句话。有些话不需要说太多，陈九会懂。

陈九，再坚持一下。我在心里说。伦敦就在前面了。

远处的码头上传来铁锤敲打的叮当声，那是工匠们在修理受损的战船。蒸汽机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，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呻吟。我深吸了一口气，闻到了海风里混着的煤烟味和铁锈味，转身走回书桌前，继续看下一份战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