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脑子里浮现出费尔南多的脸——一张温和的、带着微笑的脸。他大约四十岁,皮肤是葡萄牙人特有的橄榄色,眼睛是深棕色的,总是带着一种谦逊的光。他总是穿着整洁的衣服,说话轻声细语,翻译的时候一丝不苟。每次军事会议结束后,他都会恭恭敬敬地行个礼,然后安安静静地退出去。他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橄榄皂的味道,干净而清爽,和那些欧洲军官身上浓烈的香水味截然不同。
就是这个人,在我眼皮子底下,偷了三年的情报。
前世有句话怎么说来着——最危险的敌人,是你最信任的朋友。当时觉得这话矫情,现在才知道,这是血淋淋的教训。
我睁开眼睛,声音冷得像冰。像十二月加莱海面上的冰。立刻抓。
属下已经派人去了。阿七说。费尔南多目前在马德里的翻译署,属下的人会在今晚动手。
我说。朕要知道他传了什么,传给了谁,还有没有其他同伙。
属下明白。
阿七退了出去。门关上的声音很轻,但在我耳朵里却像一记闷雷。门缝里最后挤进来一丝冷风,带着走廊里石头墙壁特有的阴冷气息,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我后颈上轻轻抚了一下。
我一个人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雪花。
雪花很小,很轻,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,变成一滴滴水珠。水珠顺着窗台的边缘滑下去,无声无息地消失了。就像信任——建立的时候需要很长时间,崩塌的时候只需要一瞬间。
费尔南多。
我最信任的翻译官。
他在我身边待了三年,参加了无数次军事会议,翻译了无数份机密文件。他知道大明远征军的一切——兵力、部署、武器、补给、战略计划。
这些信息,全部被他传给了耶稣会。
耶稣会又把这些信息传给了谁?罗马教廷?英国?反明联盟?
德雷克二世在英吉利海峡设下三面包围的陷阱——他是怎么知道大明舰队的进攻计划的?
韩平在军中散布怨言——有没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?
英国人在海峡中布设水雷的位置——为什么恰好覆盖了大明舰队的主要航道?
这些,现在都有了解释。
费尔南多。
一个翻译官,一个间谍,一个我亲手放在自己身边的定时炸弹。
壁炉里的木柴烧得差不多了,火焰变小了,房间里的温度开始下降。我能感觉到冷气从石板地面升上来,穿过靴子,爬上脚踝,一点一点地侵蚀着我的身体。七十多岁的骨头经不起这种冷,膝盖隐隐作痛。前世被核弹炸死的时候,最后的感觉是灼热——一瞬间的、吞噬一切的灼热。而现在,是一种缓慢的、渗透性的寒冷。两种极端,同样让人难以忍受。
我转身走回书桌前,坐下来。
手在微微发抖。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愤怒。桌上那叠破译后的信件静静地躺在烛光下,每一页都是费尔南多的背叛,每一行都是我的耻辱。我伸手翻开最上面的一页,纸张在指尖沙沙作响。信上的字迹工整而秀丽——费尔南多的字写得很好看,不管是中文还是拉丁文,都像是印刷出来的一样。就连背叛,他都做得这么漂亮。
朕太蠢了。我低声说。声音沙哑,像是从一口干涸的井里传出来的回音。
从利玛窦到费尔南多,耶稣会在大明的情报网络运作了三十多年。三十多年里,他们偷走了大明最核心的技术机密,掌握了大明最机密的军事情报。
而我,一直蒙在鼓里。
这个认知比任何一场战败都让我痛苦。
因为战败可以翻盘,但信任一旦崩塌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,雪花不再是细碎的,而是一片一片的,像撕碎的白纸从天上飘下来。海面上的波涛声变得沉闷了,被雪花压住了似的。远处码头上的灯火在雪幕中变得模糊,像是水中的倒影,摇摇晃晃的,随时可能碎掉。
从今天起,我不会再信任任何外国人。
一个都不会。